皇帝燕明宇没有立刻打开那份密折。
他的手指，在金线封口上，轻轻地摩挲着，深邃的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他看到了刘承恩等文官的紧张和不安。
也看到了楚云舟那张冷峻面容下，隐藏的绝对自信。
作为执掌大虞皇朝二十余年的帝王，他太清楚这些臣子们的心思了。
文官集团，想要打压镇魔司，收回被侵占的权力。
而镇魔司，则想借此机会，再次彰显自己的威严和不可或缺。
这不仅仅是澜月城一件案子的对错，更是朝堂之上，两股巨大势力的又一次碰撞。
而他，就是那个手握天平的，唯一的裁决者。
终于，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金线，展开了那份密折。
只看了一眼，燕明宇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怒，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将密折，轻轻放在了龙案之上。
“念。”
一个字，淡然而威严。
旁边的内侍总管，连忙上前，拿起密折，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尖锐而清晰的声音，念了起来。
“罪臣柳惊鸿，叩见陛下！”
“启奏陛下，澜月城之事，事关重大，臣不敢隐瞒。”
“经查，澜月城前任城主李泰，在任期间，与黑风山脉大妖‘血蝠王’暗中勾结，倒卖朝廷管控的战略物资‘玄铁’，以换取修行丹药，罪大恶极！”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太和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瞬间炸开了锅！
勾结妖族！
这四个字，比之前刘承手那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要重上千百倍！
在大虞皇朝，这，是绝对的红线！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可能！这是污蔑！”吏部尚书王德全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当初正是举荐李泰出任澜月城城主的人，若是此事坐实，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柳惊鸿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楚云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内侍总管的声音，继续响起。
“……为获取证据，臣麾下百户周凡，潜入城主府，于密室之中，人赃并获。李泰为求自保，竟引爆早已埋藏的妖血符，意图与周凡同归于尽，并屠戮全城百姓，以毁尸灭迹！”
“幸得周凡拼死力战，当场斩杀李泰，方才避免了一场浩劫。此役，有城卫军数百将士为证，有李泰府中心腹供词为凭，铁证如山！”
内侍总管念到这里，顿了顿，从密折中，抽出了一份单独的供词，高高举起。
“此乃李泰心腹管家，亲笔画押的供状！”
王德全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大殿之上的文官们，也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他们还在为几个被杀的贪官污吏鸣不平，结果人家镇魔司，是去处理一桩通妖叛国的大案！
这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刘承恩跪在地上，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个耳光，脸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他弹劾楚云舟纵容下属，结果人家下属是在拼死护城，挽救了十万百姓的性命！
这……这还怎么弹劾？
“至于那主薄庞敬升……”
内侍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此人，比之李泰，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其人野心勃勃，早已暗中勾结云州之外的黑山狼妖一族，意图谋反！更与狼妖签订血契，许诺事成之后，献祭澜月全城百姓，助妖王突破！”
“哗——！”
如果说，李泰通妖，是重磅炸弹。
那庞敬升勾结妖族，意图献祭全城，那就是天雷！
整个太和殿，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给震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用一城十万百姓的性命，去换自己的前程？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何等灭绝人性！
“……周凡在查抄其府邸之时，于地宫密室中，搜得黄金百万两，私造兵甲数千，以及那份用妖族文字写就的血契为证！”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澜月城百姓群情激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敢问陛下，此等猪狗不如，意图颠覆我大虞江山的叛国之贼，该不该杀？”
“敢问诸位大人，此等盘踞在城中，吸食民脂民膏，视人命如草芥的贪官污吏，该不该清算？”
“我镇魔司的刀，斩的，就是此等奸佞！杀的，就是此等叛贼！”
“若这也算滥用职权，若这也算滥杀无辜，那我镇魔司上下，愿与此罪，共存亡！”
密折，到此，念完。
但那最后几句铿锵有力，杀气腾腾的话语，却依旧在太和殿内，久久回荡。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还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要弹劾楚云舟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都成了哑巴，低着头，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脸，被打肿了。
他们引以为“证据”的庞敬升，结果是个比李泰还要恶毒万倍的叛国贼！
他们口中的“杀人魔头”周凡，反倒成了挽救一城百姓于水火的，大英雄！
这还怎么玩？
楚云舟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龙椅。
“陛下，臣，请陛下定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了皇帝燕明宇的身上。
真相已经大白。
现在，就看这位天子，如何收场了。
燕明宇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终于，他缓缓开口了。
“镇魔司，斩妖除魔，护国有功。李泰、庞敬升，通妖叛国，罪不容诛。周凡，临危决断，挽救澜月，当赏。”
他先是给这件事，定了性。
楚云舟和镇魔司一方的官员，心中稍定。
而刘承恩等人，则是心头一沉。
但，燕明宇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威严起来，“镇魔司的职权，就是镇魔司。一城之治理，百姓之民生，终究，还是要回归朝廷法度，依靠牧民之官。”
“周凡，终究是武夫，是镇魔司的百户。让他代管一城，终非长久之计。”
他看向了吏部尚书王德全。
“王爱卿。”
“臣……臣在。”王德全战战兢兢地应道。
“朕命你吏部，会同内阁，三日之内，从京中，遴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官员，即刻赶赴澜月城，出任城主一职。”
“此事，不得有误。”
“臣……遵旨！”王德全连忙磕头领命，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澜月城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不，应该说是一个火药桶。派谁去，谁都头疼。
皇帝的这番处置，堪称是滴水不漏的帝王之术。
他肯定了镇魔司的功劳，安抚了楚云舟。
同时，他又将澜月城的治理权，重新收回到了文官系统手中，给了刘承恩他们一个台阶下。
一场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朝堂风暴，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退朝吧。”
燕明宇说完，便起身，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向后殿走去。
“恭送陛下！”
文武百官，躬身行礼。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大殿之上的众人，才缓缓直起了身，各自松了一口气。
楚云舟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思。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皇帝派去的新城主，将是澜月城那盘棋上，新的一颗棋子。
而这颗棋子，是敌是友，将会直接决定，澜月城未来的走向。
也决定了，他麾下那个不听话的，杀性十足的百户，是会成为一把更锋利的刀，还是会……折在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