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十字街口的灯笼光晕,将李慕白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面前的三摞卷宗,像三座小山,压着整个澜月城的罪与罚。
周凡转身离去时说的那句“我为你擂鼓”,像一颗火星,落在了李慕白早已干涸的心田里。他知道,周凡看懂了他。看懂了他那近乎自毁般的疯狂。
是的,疯狂。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妄图用一支笔,去撬动一个盘根错节、烂到骨子里的利益集团。这本身就是最疯狂的事情。
可若不疯,这世道,便再也清明不了了。
他没有回那间破旧的茅屋,就在这临时的公案后,伴着灯火,熬了一夜。他没有再去看那些血泪交织的冤案,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那最厚的一摞,记载着鸡毛蒜皮的卷宗里。
张财主家的狗,咬了王员外家的鸡。
李乡绅的小妾,丢了一根金簪,怀疑是隔壁布庄的丫鬟偷了。
孙大户门前的石狮子,被醉汉撒了泡尿。
一桩桩,一件件,荒唐,可笑。
李慕白看得极其认真,甚至比看那些人命关天的案子还要仔细。他不仅看状纸,还从旁边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翻找出与这些富户相关的地契、税单、商铺流水。
他将这些信息,一条条,一缕缕,用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关联、勾勒。
夜色中,一张无形的大网,以这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为节点,被他缓缓织就。网的另一头,牵着的是澜月城所有士绅大族的命脉。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澜月城就醒了。
与往日的死气沉沉不同,今日的街头巷尾,充满了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李大人今天还要在十字街口升堂!”
“升什么堂啊,我听人说,昨天下午,城里有头有脸的员外老爷们,送了几百份状纸过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摆明了要让李大人下不来台!”
“唉,我就说嘛,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那些当官的和有钱人,穿一条裤子的,怎么可能真为我们这些穷哈哈做主。”
“可我听说,城卫军的王泰都尉,都被那个周城主一刀给劈了!钱主事也被抓了,现在还关在大牢里呢。”
“那又怎么样?杀一个官,还有十个官。抓一个钱林,还有无数个‘安顺堂’。这世道,不会变的。”
悲观、怀疑的情绪,在普通百姓中蔓延。他们见过太多次希望,也见过太多次希望的破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些高门大院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庞府。
十几个官员再次齐聚一堂,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脸上,再无昨日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轻松与得意。
“庞大人这招‘疲兵之计’,实在是高!”税务司主官端着热茶,满脸红光,“我派人去看了,那李慕白昨晚一夜没睡,就在那堆破烂状纸里翻来翻去,今早眼睛都跟兔子一样红。我看他今天怎么审!”
“哈哈哈,审?他拿什么审?王员外家的鸡,到底是不是张财主家的狗咬死的,这事儿就算告到州府,也得扯皮三个月!几百个这样的案子,让他审到明年去吧!”
“我倒想看看,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他怎么把这些鸡毛蒜s蒜皮的案子,审出个花来!到时候,百姓们一看,这新来的青天大老爷,整天就管这些破事,威信自然就没了!”
“没错!等他威信扫地,咱们再把粮饷一断,那周铁虎手下的兵痞没了钱拿,第一个就得反了他!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出手,这澜月城,就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书房内,充满了快活的笑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李慕白在百姓的嘲笑和无尽的案牍中,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模样。
庞敬升捋着自己的山羊胡,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用他们最擅长的“规矩”,用这千百年来颠扑不破的“官场智慧”,将周凡那柄锋利的刀,和李慕白那支尖锐的笔,活活钝死,磨平。
就在全城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十字街口那张小小的公案上时。
周凡,却扛着他的“阎罗”,出现在了城南的钟楼。
钟楼之下,有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平日里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城池遭遇大敌时才会敲响。鼓身斑驳,鼓面蒙尘,显然已经许久未曾用过。
周凡走到鼓前,将肩上的“阎罗”靠在墙边。
他没有用任何内力,只是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抬起了那两根比常人手臂还粗的鼓槌。
他看着十字街口的方向,那个文弱书生的背影,在他眼中,清晰如昨。
他想起了李慕白昨夜说的话。
“审!而且要大审,特审!”
那双熬红的眼睛里,燃烧着的光,和自己二十年来,每一次挥刀时,心中燃起的光,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卯时已到。
十字街口,人山人海。
里三层,外三层,将小小的公案围得水泄不通。
李慕白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他站起身,对着四方百姓,深深一揖。
“澜月城的父老乡亲,本官李慕白,今日在此,继续审案!”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中,一个穿着华服的胖子,挤到了最前面,正是状告邻居家狗咬了自家鸡的张财主。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抬着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蔫头耷脑的死鸡。
“李大人!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张财主一上来就哭天抢地,“我这只鸡,可是从京城买来的‘凤头鸡’,价值百两!如今被王老四家的恶犬活活咬死,您说,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百姓们发出一阵嗤笑。
谁不知道,你张财主仗着有钱,平日里在巷子里横行霸道,那王老四老实巴交一个人,被你欺负得还不够吗?
所有人都准备看李慕白如何和稀泥。
李慕白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
清脆的响声,让全场为之一静。
“带原告,被告!”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鼓声,从城南钟楼的方向,轰然传来!
这鼓声,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敲在了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钟楼方向看去。
“咚——!”
又是一声!
沉重,压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让整个十字街口的喧嚣,瞬间降至冰点。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是战鼓。
“天呐,是战鼓!城里出什么大事了?”
“难道是有妖魔攻城?”
在众人惊疑不定,惶恐不安的目光中。
李慕白,缓缓坐下,声音传遍全场。
“此为,鸣冤鼓。”
“城主大人有令,今日公审,鼓声不停,审案不止!”
“今日,我李慕白,就在此地,当着全城父老,当着这声声战鼓,审尽你们所有的‘冤屈’!”
他的目光,直视着那个脸色开始发白的张财主。
“张财主,你说你这只鸡,价值百两?”
“是……是啊……”张财主被那鼓声震得心头发慌。
“好。”李慕白点了点头,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我这里,有你去年向税务司报备的家产清单。上面写着,你家中所养家禽,共计二十只,总价,不过二两银子。”
“现在,请你告诉我。”
李慕白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是你欺骗本官,还是在做假账,欺瞒朝廷,偷税漏税!”
“咚——!”
第三声鼓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财主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