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墙之上,死寂无声。
风停了,哄笑声也停了。死死地盯着营门外那个持刀而立的身影,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魔神。
那数十支被凭空化作齑粉的箭矢,就是魔神递来的名帖。
王泰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说话,却发现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身为五品武夫,凝练多年的护体罡气,在对方那柄刀逸散出的气息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逃?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灭。他身后是一千袍泽,他若逃了,城卫军的军魂,今日便会彻底崩碎。
战?
看着那柄能吞噬光线的黑色凶兵,他提不起丝毫战意。
“我再说一次。”
周凡的声音,像敲响的丧钟,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开门。”
王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愤怒。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周凡!”
他发出一声状若疯虎的咆哮,双腿发力,竟从三丈高的墙头上一跃而下!
“轰!”
重甲落地,砸得地面尘土飞扬。
王泰双目赤红,周身罡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的气浪,将地上的沙石尽数卷起。
“想让我开门?可以!”他手中的长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身为军人,他有自己的荣耀。他可以死,但不能跪。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青色的旋风,人与刀合二为一,携着五品巅峰武夫的全部力量,斩向周凡的脖颈。
这是他最强的一刀,是他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磨砺出的杀招——“断山河”。
陈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
可他刚抬脚,就停住了。
因为周凡,动了。
面对那石破天惊的一刀,他没有躲,甚至没有去格挡。
他只是,举起了刀。
一个最简单的,自下而上的撩击动作。
没有罡气,没有刀芒,没有丝毫花哨。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速度和力量。
在王泰的眼中,那柄黑色的刀,仿佛活了过来。它无视了空间,无视了他的刀势,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轨迹,出现在了他的刀锋之前。
下一瞬。
“噗。”
没有预想中金铁交鸣的巨响,没有气劲碰撞的爆炸。
只有一声,像是利刃划破湿布的,沉闷而诡异的声响。
王泰的冲势,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凡,从他身边,缓缓走过。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王泰眼中的赤红和疯狂,迅速被一种无边的茫然和恐惧所取代。
他低头。
他看见,自己那柄灌注了全部罡气,削铁如泥的百炼精钢长刀,从刀尖开始,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线。
黑线,迅速蔓延,贯穿了整个刀身。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厚重的胸甲,头盔,护臂……所有被甲胄覆盖的地方,都出现了同样一道笔直的黑线。
最后,他感觉脸上一凉,一缕头发,伴着半片狰狞的铁质面甲,悠悠飘落。
“哐当……”
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王泰身上的重甲,他手中的长刀,像是被精确切割的零件,沿着那道黑线,齐刷刷地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露出了里面那件完好无损,甚至没有沾染上一丝尘土的内衬。
和他那张完好无损,却已经血色尽失的脸。
周凡就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刀尖斜指地面,一滴血都未曾沾染。
那一刀,斩断了他的刀,斩断了他的甲,也斩断了他身为五品武夫的所有骄傲和尊严。
全场,落针可闻。
营墙之上的甲士,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将,被人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剥去了所有的武装,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比一刀杀死王泰,要恐怖一万倍。
“你……”王泰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转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
周凡没有回头。
“你身上的业力,在哀嚎。”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反手一刀,向后刺出。
依旧是那么简单,那么随意。
“噗嗤。”
漆黑的刀锋,毫无阻碍地,从王泰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王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截暗红色的刀尖,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熄灭。
他的身体,软软地跪倒在地。
“阎罗”发出一声满足的嗡鸣,一股比先前斩杀刘副尉时,更加精纯庞大的暖流,顺着刀柄,涌入周凡的四肢百骸。
【恭喜宿主斩杀五品业力者,签到奖励!】
【恭喜宿主获得奖励:‘龙象镇狱功’第三层!】
轰!
周凡的体内,仿佛有一头沉睡的远古龙象,轰然苏醒。他的气血在一瞬间沸腾、暴涨,奔腾咆,冲刷着他的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
第四品的壁垒,在这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冲破。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稳固在了四品巅峰!
周凡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拔出“阎罗”,在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擦拭干净。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大门。
“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黑漆漆的铁木大门,被两个面无人色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拉开。
周凡扛起“阎罗”,迈步,走入了这座代表着澜月城最高武力的堡垒。
他身后,陈猛看着满地的碎铁,和王泰那死不瞑目的尸体,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疯了,疯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疯子……”
周凡走入大营,校场之上,一千甲士已经列队完毕。
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看着那个扛着“烧火棍”的年轻人,一步步走上点将台。
周凡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在《破妄金瞳》的视野中,这一千人头顶的业力,各不相同。大部分只是淡淡的灰色,那是属于军人的铁血煞气;少数一些,则是浓郁的灰黑,显然跟着王泰干过不少脏活。
他随手指向台下一个身形魁梧,头顶业力最为浅淡的独眼副尉。
“你,叫什么名字?”
那独眼副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回……回大人,卑职,周铁虎!”
“从今天起,你就是城卫军都尉。”周凡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军中所有军官,带到我面前。”
周铁虎愣住了。
台下,那些身上业力深重的副尉和校尉们,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大人!”周铁虎单膝跪地,抱拳道,“他们……他们都是跟着卑职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周凡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平静的眼神,却让周铁虎感觉如坠冰窟。他想起了王泰的下场,想起了那柄能斩断一切的妖刀。
一炷香后。
几名军官,被带到了点将台下,一个个面如死灰。
“你们身上的军服,不配穿了。”
周凡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手中“阎罗”出鞘。
一道道黑色的残影闪过。
几颗头颅,冲天而起。
鲜血,染红了点将台。
周凡还刀入鞘,布条一圈圈重新缠好。
“城卫军的规矩,从今天起,只有两条。”
他看着台下那三千噤若寒蝉的士兵。
“第一,服从命令。”
“第二,谁敢把刀对准百姓,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一千人,用尽全身力气的咆哮,声震云霄。
……
城外,南山坡。
柳惊鸿负手而立,遥望着澜月城的方向,晨风吹拂着他的青色衣衫。
陈猛站在他身后,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惊悸。
“大人,您……您就这么把澜月城,丢给他了?”陈猛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他就是个无法无天的疯子,他今天杀了王泰,还清洗了城卫军的军官,下一步,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柳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一笑。
“这潭水,若不下点猛药,里面的鱼,永远都以为自己是龙。”
他转过头,看着忧心忡忡的陈猛:“你以为,我真的什么后手都没留?”
他的目光,越过陈猛,望向城西那条破旧的陋巷。
“老铁头铸了一辈子刀,就想找个配得上他手艺的疯子。如今,疯子有了,刀也有了。”
柳惊鸿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