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援军,报营号!”
城头那一声压得很低,却还是被风送了下来。
北口小城的城墙不高,城门却厚,火光照在门钉上,只照出一层冷红。门楼上人影很多,挤在垛口后头往下看,弓也搭着,箭也搭着,像是只要下面一句话不对,就先把箭放出来。
卫临川站在坡下,没有立刻往前走,只先抬头看了一眼。
城上的人不是不想开门。
是怕。
刚才乌祁外营才乱了一场,火还在烧,惊马的嘶鸣也没完全停。若这时城下忽然冒出一支人,换谁都要先疑一疑,这到底是援军,还是借着夜色来骗门的。
韩烈先一步上前,冲着城头沉声开口。
“临河驿外营,黑旗!”
“奉中军急援军令,自赤鹞坡赶来!”
“你们西角哨的求援兵,刚才已在坡上接到了!”
城头顿时起了一阵小乱。
有人探头,有人回身去问,有人把灯再往下放了一些。过了几息,一个满脸血污、胳膊还吊着布带的军士被人硬扶到垛口边,朝下看了一眼,声音都哑了。
“是……是他们!”
“就是这拨人,坡上救了我们!”
这话一出,城头的气明显松了一点。
可门,还是没开。
反倒是门楼里传来一阵更低、更急的争执声。像有人主张开,有人死活不肯。风太大,下面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看见火把晃来晃去,人影来回撞。
杜鹏飞站在后头,忍了又忍,终于低声骂了一句。
“城都快破了,还在门后头磨。”
韩烈抬眼盯着那两扇黑沉沉的门板,声音很低。
“越是这种时候,越怕死得不明白。”
“咱们不是刚帮了他们一把?”
“帮是一回事,开门是另一回事。”韩烈道,“门一开,进来的若不止是你我,城就没了。”
这话说得发冷,却正对。
援军在门前,敌人在外头,照理说城门该立刻放人。可真到了夜里,风一吹,火一照,门后的那层心思,比城外的刀还要复杂。
卫临川没有说话。
他一直在看。
看城头箭的角度,看门后火把晃得有多乱,看垛口边那些守军脸上的神情。他脑子里的兵盘没有只去推城外的乌祁营,而是第一次把这扇门也放了进去。
门不开,黑旗就在门外。
门只开一条缝,黑旗便只能一截一截地进。
而这一截一截之间,最容易出事。
外头乌祁营还没彻底散,一旦有人先回过神来,北门这边重新压上来,黑旗便会被卡在城门外和城门内之间。那不是敌骑压人,是一扇门把人活活切开。
这时,城头终于有人再次探出身来。
是个披着旧甲的中年军官,胡子花白,脸上有一道长长的黑灰印,像是刚从火里滚出来。他先看了眼卫临川一行,随后沉声喊道:
“援军听着!”
“城里尚未验明真假,不能大开城门!”
“你们若要进,只能先开半扇,先放领队和十数人入城!”
“其余人留在门外待命!”
这话一落,坡下的气一下就变了。
杜鹏飞第一个往前踏了一步。
“开什么玩笑?人都到了门下,你只开半扇?”
城头那名军官脸色很硬。
“今夜城里险,北门更险。我若整门大开,门后百姓和伤兵谁来担?”
“你担不起,我们也担不起!”杜鹏飞抬手指着城外还冒着火的乌祁外营,“刚才若不是黑旗过去搅乱了那边,你们这会儿还撑不撑得住都难说!”
“杜鹏飞。”卫临川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大,却把他的火一下压住了。
杜鹏飞咬着牙,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还是退回去半步,只是眼里的气半点没消。
城头那军官看了看他,又看向卫临川。
“你是领头的?”
“卫临川。”
“好。”那军官点了点头,“你带十人入城,别的人原地守着。等城里验明军令,再开门放后队。今夜不是我拿你们当贼防,是这座城真经不起第二次错。”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里已经不只是硬,还带了点压不住的哑。
卫临川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故意拿门卡他。
他是被吓怕了。
大概就在不久前,这座城已经被乌祁贴到门上好几次,也许还吃过一次诈门的亏。到了这种时候,城外哪怕站着真援军,门后的人也会先怕。因为门一开,若错了,死的不只是守军。
还有城里的百姓、伤兵和最后那点活路。
人心到了这种时候,比城外的骑兵还像一堵墙。
卫临川慢慢抬起头。
“半扇门,可以。”
杜鹏飞猛地转头:“你真让他这么开?”
“不开,咱们连半扇都进不去。”卫临川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杜鹏飞却一下哑了。
是啊。
眼前这局,最麻烦的不是乌祁没退,是城里不敢信。你若这时候还拿刀拿气去撞门,只会让门后那点迟疑彻底变成死扣。
“赵苍,韩烈,苏晚照,许观澜,崔柏峰留下。”卫临川一口气点了十个人,“其余人在门外按三层收开,别贴门,不要乱。”
崔柏峰抬眼:“我也不进?”
“你不进。”卫临川看着他,“你守门外这层。门若真只开半扇,外头这半口气得有人压着。”
崔柏峰没有再问,只点头。
这就是他最沉的地方。别人听见这种安排,心里先想的是自己进不进去。他先想的是门外若乱了,谁来收。
苏晚照站在一旁,忽然问了一句:“若他们开了半扇,进门以后又立刻合上呢?”
“那就说明他们还没信。”卫临川道,“咱们进去的人,先别逼他们,再把这扇门往里推一寸。”
这话听着像是说门,其实说的是人心。
门是木的,能推。
人心不是。
你越急,它越死。
城头很快放下了一道粗绳,绳下坠着一只铜牌和一盏短灯。许观澜先上去,把中军急援令系在绳上送了上去。城头验令验得很慢,火把一支支围过来,照了又照。坡下这几十号人等在夜风里,谁都不动,可那种绷着的气,连马都觉出来了,时不时焦躁地踏几下蹄子。
等待的这点时间,比刚才夜袭乌祁外营时更难熬。
因为打仗时,刀下来就是刀。
现在却什么都没有。
只有等。
而很多时候,等比杀人更磨人。
过了半晌,城门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整扇拉开。
只是右边门板往里让出一点,刚够两人并肩。里面先露出来一道厚厚的拒马影,再往后,才是举着火把、满脸疲色的守军。那门缝太窄,窄得不像迎援军,倒像在放一拨犯人进牢。
杜鹏飞看着那条缝,牙都快咬碎了。
“这也叫开门?”
韩烈没接,只往门后瞟了一眼,声音更沉了。
“他们是真怕。”
城头那中年军官又探出身来。
“卫临川,带人进!”
“其余人,留门外!”
卫临川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先回头看了黑旗一眼。
这一步一旦进去,门内门外就是两层天。若城里真生了别的心思,门外这拨人便会一下变得极难受。可他也知道,不进不行。不把人先送进一层,后面的门就永远不会再开。
他看向崔柏峰。
“门外你守。”
崔柏峰低声道:“你只管往里走。门若忽然关,我先把外头稳住。”
“赵苍,你看地。若乌祁回头压门,先把外头的人往左墙根收,不许乱跑。”
“明白。”
“苏晚照,短刀手贴门两侧。门一旦真开大,你护后队往里挪。门若不开,谁敢先贴上来,你先拿谁。”
苏晚照抬眼看他,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光,像是知道他真正担心什么。
“我在。”她说。
就这两个字,够了。
卫临川最后才看了杜鹏飞一眼。
“你跟我进。”
杜鹏飞先是一愣,随即眼里的火一下定住了。
“好。”
他知道,卫临川这不是要他进去杀人,是要他去镇住门后那层气。外头这边崔柏峰能压,里面若真有人起别的心思,杜鹏飞这种一眼就能看住场子的,比别的什么都好用。
十个人很快进了门。
门内比想的更冷。
不是风冷,是那种血、烟、伤药和一夜没合眼的人混在一起的冷。门洞两边全站着人,弓是拉开的,刀也在手里。拒马没有全挪开,只开出一条窄道。再往里,地上还有没收走的血,角落里靠着几个裹着布的伤兵,脸色灰得像死人。
那名中年军官从城头下来,走到火把下,终于露出全脸。
他比方才更显老,眼袋很重,胡子里全是灰,左手手背还缠着粗布。此刻他看着卫临川,不像看援军,倒像还在看一道没完全验明的题。
“我姓高,守北门。”他说,“不是故意给你难看,是今夜真不敢大开。”
卫临川点头:“我明白。”
“你若明白,就该知道,我现在还不能立刻把余下的人全放进来。”
杜鹏飞听到这句,脸色一下又沉了。
“令也验了,人也进了,你还不开?”
高守将看了他一眼,没理,只对卫临川道:“刚才你们在城外那一把火,我看见了。若不是那边乱起来,北门这道撞木此时已经上来了。可正因为他们乱了,我更不能立刻全开门。乌祁最会借乱钻门,前几年西北就有城这么丢的。”
话说到这里,卫临川心里那点火彻底没了。
只剩下沉。
因为他知道,这人说的不是借口,是旧伤。
人吃过这种亏,门就不会轻易全开。
“那你想怎么做?”卫临川问。
高守将抬手指了指城外西北角那片还没完全压下去的火。
“你的人先守外头一刻钟。若乌祁不趁乱压门,我再开第二次。”他说,“到那时,后队和药车都能进。可这一刻钟里,门不能再大。”
“一刻钟?”杜鹏飞险些笑出来,“城外那几十号人拿什么站这一刻钟?拿命堵?”
“守城本就是拿命堵。”高守将道。
这话一出口,门洞里一下静了。
卫临川看着眼前这人,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很多时候人心比敌骑更难对付。
敌骑在外,你还能看见他从哪边来,刀往哪儿落。
可门后这层心思,不是坏,也不是蠢。
它只是怕。
而怕到极处的人,能把一切都变成墙。
你不能砍,也不能骂。
你只能推。
一寸一寸地推。
卫临川转身,看向那条窄得可怜的门缝外。
崔柏峰带着人已经贴着左墙根收开了,苏晚照的短刀手压在门边,赵苍正不断往外看沟和坡,估摸乌祁那边会从哪边先回头。杜鹏飞刚才那股火,被这半扇门撞了一下,此时反倒冷下来不少。
门外那几十个人,都在等。
可他们等的不是敌。
是一扇门。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忽然又亮了一次。
不是战场上的亮。
而是把门里门外这两层人,一并扣进去了。
若一刻钟太久,乌祁回头,门外会先吃亏。
若他现在逼门,城里立刻会疑。
唯一的法子,不是跟高守将争,而是让他自己看见,门外那拨人能在这一刻钟里,替这座城守住。
让他先信。
只有信了,门才会真的开。
卫临川回头看向高守将。
“行。”他说,“这一刻钟,我的人替你守在门外。”
高守将眼神一动,像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但有一件事。”卫临川又道,“城头弓手别只盯我黑旗。乌祁若回头压门,你的箭得压得更快。门后拒马也别再堵死,第二次开门时,我不想再从这条缝里挤人。”
这几句不软,也不硬。
像把话扎在最该扎的地方。
高守将盯着他看了两息,最终点了头。
“好。”
“还有。”卫临川看着他,“若你真想守到天亮,就别再把门后这半口气也堵死。城外的是援军,不是来求你收留的难民。”
这句话落下,门洞里几名守军脸色都变了。
杜鹏飞胸口那团火却忽然顺了一点。
他知道,卫临川不是在逞强,也不是在吵。是在把那层最难说破的话,挑出来。
高守将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我记下了。”
卫临川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外。
门还是只开半扇,风却比刚才更冷了。刚一出去,崔柏峰便往前一步,低声问:“里头怎么说?”
“守一刻钟。”卫临川道。
杜鹏飞当场骂了一句,终于还是没把更难听的话带出来,只狠狠一抹脸上的灰。
“那就守。”
这两个字一落,黑旗这边反倒一下沉了。
因为到了这时候,再骂门也没用。
门不开,就先在门外站住。
站住了,那半扇门后头的人才会知道,黑旗不是来碰运气的。
远处乌祁外营那边,火已经压下去不少,可人影又开始动了。
赵苍盯着北面的黑暗,忽然低声道:“他们要回头了。”
卫临川抬眼看去,只见北门外那片雪地尽头,果然有几道更快、更乱的影子在往这边扑。不是整营压上来,更像是先头回过神的几拨人,想趁门没全开,把城下这点援军切掉。
他缓缓吐了口白气。
“列阵。”他说。
“这一刻钟,先替他们把门守住。”
而城墙上,那半扇还没真正开开的门后,火把又一次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