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卫临川带着赵苍和许观澜进了中军前帐。
帐里火不旺,灯也不亮,只有一张铺开的旧地图压在案上。梁世钧没披鹤氅,只穿着深色箭袖,正低头看一封新送来的军报。听见脚步,他才把纸往旁边一搁,抬眼看向三人。
“北边有支乌祁探骑,连着两夜在小雪岭外试探。”他说,“人数不多,七到十骑,来得快,退得也快。外营这几日换哨、调车、清雪,他们看了个七七八八。”
赵苍先皱了眉。
这种探骑最烦。
不和你打一仗,只远远看,细细记。
今天记一段路,明天记一排马,后天再摸清哨位和辎重车停在哪儿。
等你回过神来,人家已经把半个营盘看明白了。
梁世钧继续道:“昨日下午,东哨出去追了一次,扑空。夜里又有一拨人过去,雪太厚,走到半路就绕回来了。再让他们这么看下去,不是什么好事。”
卫临川看着地图,没急着接话。
地图画得不细,只标出临河驿、小雪岭、回风坡和一道浅沟。可兵盘在他心里早就亮开了。小雪岭外那片地,他白天去练兵场时已经远远看过,风大,雪虚,坡缓,正适合小股骑兵绕着看,不适合大队扑。
“梁大人是想让我去?”他问。
梁世钧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
“你不是想让外营认真看黑旗么?”他说,“我给你一个机会。”
“人我不给,最多给你一道临时哨令。箭、马、绳子,自己想办法。活口若能带回来,自然最好。带不回来,也别让他们完整回去。”
这话听着像是给机会,实际上却很冷。
军令给了。
事也给了。
至于你拿什么去做,做成什么样,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卫临川却没有犹豫,只低头看着图。
“我不从营里正路追。”他说。
梁世钧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为什么?”
“他们已经试过外营哨位,知道咱们从哪边出去快。正追,追不上。要伏。”卫临川抬起手,点了点回风坡和浅沟交接的地方,“这里雪背风,马蹄印能留得久。坡不高,可够遮人。若我是乌祁探骑,看完营外动静,多半会从这儿折回去。”
梁世钧看着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问了一句:“你要多少人?”
“二十。”
“够?”
“够。”
梁世钧点了点头,把那道临时哨令推了过去。
“去吧。”
从中军前帐出来时,风更硬了。
许观澜一路都没说话,直到回了营,才低声道:“他明知道外营前两拨人扑空了,还让咱们去。”
“所以这不是白送的机会。”赵苍道,“是叫你去试命。”
卫临川嗯了一声。
“可这事值。”
说完,他立刻叫人。
韩烈、杜鹏飞、崔柏峰、石定山、苏晚照,全到了。
火边一圈坐下,卫临川先把图在雪地上画了出来。小雪岭、回风坡、浅沟、背风坡、回撤的老车辙,一条条划得很清。
“不能追着人跑。”他先说,“得让他们自己踩进来。”
赵苍接过木枝,在回风坡南侧画了两道浅浅的马印。
“今夜风偏北,雪会把旧印吃一层,新印最醒眼。咱们拿两匹马先踩一条巡哨回撤的印出来,往这边拐。拐进去以后,人和马从石脊上折走,不留回印。乌祁探骑看见,会以为这是外营哨骑刚退过,十有八九会跟。”
许观澜补了一句:“他们不会整队追,会散开看。前头两个最谨慎,中间三四个看雪,后头两三个压退路。只要进了回风坡,前后就断得开。”
“断开就够了。”韩烈看着雪地图,“我带四个人埋沟里,先压后边。后头一乱,他们前头就回不了头。”
杜鹏飞看着坡右那道弯,眼里发亮。
“我走这里。”他说,“等后边一乱,我从右坡压下来,不让中间那几骑成排。”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
“记住,不许追深。压散以后,先看人,不看痛快。”
杜鹏飞咧了咧嘴,眼里的火却没往外冒。
“我知道。”他说,“今天不是冲给人看。”
这句话一出,赵苍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是真在长。
从前的杜鹏飞,先想的是自己先撞翻几个人。现在的杜鹏飞,已经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盯住人群中最要命的位置。
崔柏峰还是老样子,话不多。
“我堵北口。”他说。
“给你五个人。”卫临川道,“不用多。只要守住,不让一个漏过去。”
崔柏峰点头。
他这种人,不怕人少。只要地方选对,他就能把后路压得死死的。
石定山负责的不是冲,也不是堵,是退路。
“我带两个人在坡后看马。”他说,“谁的马惊了,谁往哪边拖车拖人,都由我盯。真要有伤员,也得知道往哪边抬不陷。”
苏晚照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给我两个短刀手。”
众人都看向她。
“你去做什么?”杜鹏飞问。
“前头若有活口,骑兵不好抓。”苏晚照看着雪地上的图,“我不冲阵。我只在你们压散以后,从左侧抄进去,专拿人,不拿马。”
她说得很平,可卫临川一听就点了头。
这个安排,正好。
杜鹏飞适合打散。
韩烈适合断后。
崔柏峰适合堵口。
苏晚照这种走近身短护路子的人,最适合乱里捞人。
黑旗刚练过一天阵,如今第一次真要把练出来的东西用上了。
夜色最深时,二十个人无声出了营。
马蹄全裹了布,刀鞘也都缠了草,不让它们在雪里乱响。两匹马先去踩假印,许观澜跟着,赵苍带他们走石脊,踩完就折回来。剩下的人,分成四拨,各自往定好的地方压过去。
回风坡不算高,却够藏人。
坡下那道浅沟早被雪半埋,沟边的枯草结了霜,风一吹就碎。卫临川伏在坡后,手按着刀,脸贴在冰雪上,呼出来的气都不敢放重。兵盘在脑海里一点点铺开,假印、石脊、沟边、北口、右坡、后撤的老车辙,全亮着。
这一战要的不是久拖。
是快。
快到对方还没把人聚起来,就已经断成几截。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许观澜第一个看见人影。
他猫在雪沟里,只抬了抬两指。
来了。
乌祁探骑果然是八骑。
前头两骑压得最慢,几乎是一边走一边看雪。中间三骑散得不大,像是专门看假印往哪儿拐。最后三骑隔得更开,显然留着心,怕前头有伏。
赵苍看了一眼,唇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动。
“跟咱们猜得差不多。”
卫临川没说话,只盯着最前那名探骑的马头。
那人很谨慎,到了假印拐进去的地方,还专门下马摸了下雪。手一起一落,显然在试这串印是不是刚留下的。片刻后,他重新上马,抬手往前一点。
八骑便慢慢压进了回风坡。
一步。
两步。
三步。
到第四步时,最后那三骑已经和前头隔出了一段。
就在这时,韩烈先动了。
沟里没有喊杀声,只有一声极短的破风响。第一箭不是射人,是射后边那匹马。箭头一扎进马脖,那马立刻嘶叫着侧翻,连带后头两骑全乱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够了。
“动!”
卫临川一声低喝。
右坡上的杜鹏飞带人直接压了下来。
他这次没大吼,也没一个人先扑最前头,而是按练兵场上练过的那样,自己在前,后头两人跟着,刀和盾先压中间三骑。第一刀不是砍脖子,是砍缰。中间那匹马一乱,后头探骑立刻被挤歪。杜鹏飞顺势一肩撞过去,把人从鞍上掀了下来。
“别散!顶住!”
他这一声,不是喊给对面听,是喊给自己人听。
后头两个新兵本来已经热血上头,要往前追,听见这句,脚下硬生生收住,照着练兵场上的样子,一左一右跟着压,不离人,也不乱。
这一下,杜鹏飞自己心里都亮了一下。
成了。
他带出来的人,真的跟住了。
北口那边,崔柏峰也现了身。
五个人,一杆断枪,半堵雪坡,刚好把最北边那条回路卡死。最后那骑探骑本想掉头往北冲,马才扬起,崔柏峰手里的断枪已经斜着挑上来,不求一枪杀人,只求逼偏马头。马一偏,后面雪窝子就露了出来,那骑探骑连人带马陷了半边。
苏晚照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带着阿洛和另一名短刀手,从左侧雪窝子里贴着地掠出来。刀不长,路也短,一扑上去就先拿手。那名探骑还想拔刀,人已经被她一刀背砸在腕骨上,刀当场脱手。阿洛跟着补上半脚,把人从雪里踩翻。
“活的。”苏晚照低喝。
这边要活口,便真收住了刀。
前头最谨慎那名乌祁探骑反应最快,听见身后一乱,立刻不往中间看,先要往南冲。他眼也毒,一眼就看出卫临川藏身的坡影。可他刚一催马,卫临川已经从雪后斜着迎了上去。
不是拼刀。
是拼半步。
卫临川先让了马头半尺,等对方刀一出,自己才反手往马鼻前一压。那马受惊,前蹄一乱,整匹马横了过去。赵苍从侧边补上,枪杆狠狠扫在那探骑腰上。那人翻落下来,滚出一丈多远,刀还没落稳,卫临川已经一脚踩住了他握刀的手。
“活捉。”
卫临川声音不重,却稳得很。
韩烈那边也已经把后头的乱压死了。
他带的四个人不图杀得多,只专盯最后三骑。后头一匹马死、一匹马乱,三骑还没聚起来,就已经被切开。韩烈刀走得很省,一刀逼马,一刀压人,不急着劈头,只把最想往外冲的那个人逼进沟里。周黑脸和孙五随后一左一右扑上,把人摁在了雪里。
一转眼,八骑已经倒了六个。
剩下两个,一个被苏晚照拿下,一个想往南窜,却被许观澜提前看见。
许观澜没上去拼刀。
他只扔出一段早就备好的套绳。绳子不准,没套住人,却刚好缠上马前蹄。那马猛地一绊,骑上的人扑出去,脸朝下砸进雪里。杜鹏飞赶过去,一膝盖压住那人后背,反手一拧,把他双臂扭到身后。
“跑啊。”他喘着气,眼里全是火,“再跑给老子看看。”
雪地里终于静下来了。
从韩烈第一箭,到最后一人被按住,其实没过太久。可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连眉毛上都结了白霜。
卫临川站起身,先没看俘虏,也没看死人,只先看人。
杜鹏飞在。
韩烈在。
崔柏峰那边五个人也都在。
苏晚照的人没乱。
许观澜只是手背擦破了一层皮。
新兵虽喘得厉害,眼神却都还稳。
没人掉队。
也没人因为上头,追出本该站的位置。
卫临川心里那张盘,在这时慢慢平了下来。
漂亮。
而且干净。
这不是荒原上那种拼到最后谁站着谁算赢的仗。是借雪、借坡、借马蹄印,把八骑探骑切成了几截,再一口口收掉。
回营时,天已亮透。
八骑里,五死三活,马也带回来了四匹。活口身上搜出来一张半湿的草图,画得粗,却看得出临河驿外几条巡哨路和辎重车的大致位置。若让这东西带回去,后头麻烦绝不会小。
黑旗这趟,不只是杀了几骑。
是把对面一只眼挖了下来。
临河驿外营这次是真的安静了。
原先那些抱着手、站在雪地里等着看黑旗笑话的人,这回都不怎么说话了。有人远远看着活口和死马,眼神都变了。连辎重车边那几个总爱说闲话的属吏,看见那张草图时,脸色也一下不好看。
因为他们知道,这种探骑不好抓。
你能撞上一次,不难。
能这样又快又整地收干净,才真见本事。
黑旗把人马压回营时,杜鹏飞走在最前头,肩背都是雪,脸上还挂着一道新划口。他看见两边那些安静下来的眼神,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气,终于吐出来一半。
不是炫。
是爽。
靠自己打出来的那种爽。
可更让他自己心里亮的,不是这些人的眼神,而是今天自己真按住了性子,没有一头冲深。冲的时候带着人一起压,收的时候也没把后头的人丢下。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不只是黑旗最亮的刀,也开始有点扛旗的样子了。
梁世钧没有出来看。
可中军那边很快派了人来,把活口、草图、马和兵器一并接了过去。来的还是上次那名灰衣近随,看完以后,只对卫临川说了一句:
“梁大人说,练兵场没白练。”
然后他就走了。
这话不多,分量却不轻。
营里那些原本还拿黑旗当外来户看的人,到这一刻,才算真正把这拨人放进眼里。不是因为他们会吹,不是因为梁世钧给了脸,而是因为这帮人刚归军没多久,就把乌祁探骑伏掉了。
军中最认这个。
你能办事,能把活做干净,很多笑就会自己先咽回去。
傍晚时,军功房那边就有人来传话,要黑旗再去报功。
杜鹏飞一听,咧嘴就笑了。
“这回老子我。”
韩烈看了他一眼,倒没拦,只淡淡道:“去可以,把嘴拴住。”
杜鹏飞哼了一声,眼里却全是亮。
卫临川站在营口,看着练兵场那边还没散尽的脚印,又看了看临河驿更深处的灯火,心里很清楚。
这一仗不大。
可分量不小。
从今天起,黑旗在临河驿里,终于不再只是“北边滚回来那拨人”。而是一支真的能用、会练、也会做事的营。
可也正因为这样,后头盯着他们的人,只会更多。
也就在这时,许观澜从军功房方向快步跑了回来,脸上的神色却不像报喜。
“怎么了?”赵苍先问。
许观澜压低声音,低低回了一句:
“军功房里有人在说。”
“黑旗这回出的风头,怕是有些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