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营里就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夜里那场风过去后,雪面硬了一层,脚踩上去,先是脆脆一响,随后才沉下去半寸。马圈那边有人添草,辎重车前有人点数,远处操场上还有一队人正顶着冷风跑步,靴子起落整齐得像一根绷紧的绳。
黑旗这边也没闲着。
青石洼的差事已经接下,板子、铁钩、绳索、火把都在收。石定山一早就去看车,赵苍在雪地上又把青石洼那一带的路画了一遍。杜鹏飞把要去的人又挑了一遍,专挑脚稳、敢下沟、听得进话的。韩烈则在一旁看着,谁眼里还有昨夜那股被梁世钧点中的热劲,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准备归准备,最要紧的东西,黑旗还缺。
刀枪甲胄。
白草坳一战,黑旗打得漂亮,名也挂上了。可真放到外营里一比,立刻就看出来寒酸。有人手里还拿着断柄的旧刀,有人背的是从坞堡里抄来的短矛,最惨的几个新兵,腰里挂的还是磨薄了刃的柴刀。甲就更别提了,七拼八凑,有的穿旧皮甲,有的只有半片护心镜,更多的人是棉衣外头加布条和旧皮。
青石洼那地方,雪深、沟险、还可能碰上乌祁散骑。
拿这种东西去,不是做事,是拿命去填。
卫临川天没亮就去找外营军械处了。
跟着他的,有赵苍、许观澜,还有杜鹏飞。
杜鹏飞本来不爱跑这种地方,可一想到今天若真领不出像样的家伙,青石洼那一趟就得拿旧刀烂枪硬顶,他心里的火就压不住,非要跟着来。
军械处在外营北角,三排黑木棚子连在一处,门前竖着杆旗,旗角发旧,底下却站了四个甲兵。棚外已经排了两列人,都是来领东西的。有的是新补进来的边军,有的是押车回来的小队,还有几拨人抬着坏枪破盾,显然是来换。
到了这里,黑旗那块“暂附临河驿外营”的牌票才真正露出一半分量。
看门甲兵没拦,只扫了一眼木牌,就让他们排到后头。
这和在营门外被笑不同。
这里没人笑,也没人故意看你难堪。可也正因为这样,冷得更清。
你牌子在手,可以站进来。
可站进来,不代表有人真把你当自己人。
赵苍抬眼看了看前头那两列人,低声道:“今天领的人不少。”
杜鹏飞哼了一声。
“不少才好,老子倒要看看,这军里的刀枪到底是不是长腿了,怎么轮到咱们就没了。”
排了差不多两刻钟,才轮到他们。
棚里坐着个矮胖军需吏,年纪不小,鼻尖冻得发红,手边放着一只铜手炉,面前还摊着一册账簿。他头也不抬,只伸手。
“牌票,名册,调令。”
许观澜赶紧把东西递过去。
那军需吏翻得很快,翻到“暂附临河驿外营”的时候,眼皮才微微抬了一下。
“哦,黑旗。”
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前头已经有人提过这名字了。
他又翻到后头那张调令,指尖停了停。
“青石洼找车找人?”
“是。”卫临川道。
军需吏点点头,把账簿往前拖了点,拿炭笔在上头慢吞吞划了两道。
“领多少?”
卫临川早就想过,直接报数:“刀二十,长枪十五,短弓十,箭两百,皮甲二十副,护臂护腿能有多少给多少。再要两面包铁圆盾。”
杜鹏飞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已经算收着报了。
黑旗眼下真能上手干活的人,远不止这些。
可那军需吏听完,连眉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你知道外营总共有多少副能用的皮甲么?”
卫临川没答。
军需吏自己说了下去:“你不知道,我告诉你。边北这阵子换防,库里本来就空。刀枪还能挤一挤,皮甲和弓箭,先紧着正营,轮不到你们。”
杜鹏飞一下就炸了。
“轮不到?昨儿挂名的时候可没人说轮不到。差事都派到头上了,刀甲却没有,你们这是什么道理?”
军需吏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甚至不带什么看不起的意思,像只是见多了这种炸毛的人。
“道理?”他把账簿一合,“军里的道理就是,先有名,再排次序。你们昨儿才挂上外营边角,今儿就来伸手要刀要甲,我若真都给了,后头那几营先来找我算账。”
杜鹏飞还想说,赵苍先一步拉了他一把。
“那库里现在能拨什么?”赵苍问。
军需吏伸手指了指侧棚。
“刀有旧的,枪有折过再修的,弓只剩七张,箭自己挑,碎的也算。甲没有整副,最多给你几片旧胸甲和几顶铁盔。盾倒有两面,可边包得厉害,拿回去得自己磨。”
一口气说完,像是在说今天能多给你这些,已经算抬手了。
许观澜站在旁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临河驿外营里车马齐整,甲兵排得整整齐齐,他原以为只要黑旗把名挂上,最起码也能先把手里的家伙换一轮。到了这里才知道,名挂上了,刀却还是要看脸。
归军,不等于被认进来。
只是让你有资格站在门里,慢慢等。
杜鹏飞气得脸都红了。
“七张弓?你让二十多个人拿什么找车找人?拿眼睛射?”
军需吏连看都懒得多看他。
“你们去青石洼又不是打阵。真要打阵,外营自然会先给正经营伍拨。”
“我们算什么?”
“暂附。”军需吏淡淡吐出两个字,“写在牌票上了,你自己不识字?”
这一句像刀,直接剐下来一层脸皮。
杜鹏飞拳头当场就握紧了。
若不是这是军械棚,旁边站着甲兵,他只怕已经把这桌子掀了。
卫临川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点点发冷。
这才是真正的冷。
昨天拿到了都督府的牌票,营里不少人都松了口气,觉得黑旗总算算进来了。可到了军械棚才明白,纸上的名字和手里的家伙,中间隔着一整道看不见的墙。
你在册上。
可刀不在你手里。
你能接令。
可能不能活着把事做完,别人不见得真关心。
军需吏看他们不出声,像是已经懒得再耗,把账簿往前一推。
“领不领?”
卫临川平静道:“领。”
“不嫌少了?”
“少,也比没有强。”
军需吏终于扯了扯嘴角,不知算笑还是不算笑。
“这话倒像个领兵的。”
说完,他朝后棚喊了一嗓子。
“黑旗,暂附外营,拨旧刀十九,旧枪十三,短弓七,旧箭一百五十,散甲片若干,铁盔八顶,旧盾两面!”
后棚很快走出两个军卒,抬着一捆刀,一捆枪,还有一只破木筐。木筐里乱七八糟堆着胸甲片、护臂和几顶旧盔。最后又拖出来两面圆盾,盾边果然磨得厉害,铁皮都卷了口。
杜鹏飞看得眼角直跳。
旧刀里有三把刃口豁了。
长枪里有两杆枪杆明显接过。
七张短弓,有一张弓臂都歪。
那堆散甲片更是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又在库里堆了很久的旧物。
这不是不给。
这是给得刚好让你没法骂死,又足够让你明白自己排在什么位置。
赵苍蹲下去,一件件翻,翻到最后脸色都灰了。
“这副胸甲片少了一边扣。”
“回去自己补。”后棚那军卒随口道。
“这弓是歪的。”
“能射就行。”
“这枪杆接过,真下沟一撑就断。”
那军卒听烦了,抬眼道:“不要可以放回去。后头还有人排着。”
这句话一出,连赵苍都没再往下说。
因为他说什么都没用。
人家不欠你的。
更不怕你不领。
卫临川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心里那张盘慢慢变得更清,也更冷。
军里的狠,不全在罚和打。
更多时候,是你明知道这东西不好用,还是得领。
因为不领,你连上路的家伙都没有。
领了,你就得带着这些破烂去做要命的事。
杜鹏飞蹲下去,狠狠把那两面破盾翻了个面,忍了半天,才低声骂了一句。
“名在册上,刀却还在别人手里。”
这句话不大,却像一根钉子,钉进几个人心里。
许观澜抱着册子站在边上,忽然觉得自己那几页辛辛苦苦补出来的名册,轻得可笑。昨天在营门前觉得有了名字,今天到了这里才知道,名字只是第一层。往下还有粮册、军械册、炭火册、草料册,哪一册都能把你卡死。
几人刚把东西往外搬,旁边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刻意冲他们来的,可偏偏又刚好够他们听清。
“那不是黑旗么?”
“领上军械了?”
“领什么军械,怕是领了几把锈刀回去当宝。”
说话的是旁边一拨老营兵,四五个人站在一起,有人手里还拎着崭新的长枪。那枪杆刷了漆,枪头一看就是新开的刃,和杜鹏飞脚边这堆破烂一比,简直像两样东西。
其中一个年纪不大的,故意往这边扫了一眼,笑道:“北边滚回来的就是不一样,啥都能将就。要我拿这玩意儿去青石洼,还不如直接用牙咬。”
杜鹏飞手上的盾“咣”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几个老营兵见状,笑得更明显了。
卫临川没有回头,只弯腰把盾捡起来,拍拍雪,递到杜鹏飞手里。
“拿好。”
杜鹏飞抬眼看他,眼底全是火。
“你还忍?”
“你现在过去打一架,今天这些破刀都未必保得住。”卫临川声音很低,“他们巴不得你动。”
这句话像冷水,把杜鹏飞胸口那股火先压住了一半。
旁边赵苍也低声接了一句。
“别看他们笑,真到青石洼,他们未必敢去。咱们领的是旧刀,可领旧刀的,也只有咱们。”
这话很怪。
怪得像是安慰,又像不是安慰。
可杜鹏飞还是听明白了。
笑你的人,不一定愿意替你去死。
给你破刀的人,也未必真敢拿你不用。
苏晚照这时不知何时也走到了棚外,倚着一根木柱,看着他们手里这些东西,眼里没什么意外。
“路上押车的时候,最常见的不是没刀,是给你一把像刀的东西。”她淡淡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人才知道,那不是帮你,是拿来堵你嘴的。”
许观澜回头看她。
“你以前也遇过?”
“遇过。”苏晚照道,“车要你护,命要你拼,临时却只给你两匹老马、三根烂绳,还跟你说别挑。军营、商路,其实都一样。真正的区别,不在脸上好不好看,在你拿着这些东西时,还能不能把事做成。”
这话让卫临川心里微微一动。
对。
眼下最重要的,已经不是气不气,冷不冷。
是拿着这些旧刀、旧枪、旧甲,明天怎么把青石洼那趟活做成。
出了军械棚,几人一路都没说什么。
到了黑旗营地,看到他们扛回来的东西,众人的脸色一下都变了。
张麻子最先冲上来,伸手拿起一把旧刀,刚一拔,刀刃上那道豁口就照到了光。
“这也叫军械?”
许三虎抱起一顶铁盔,翻过来一看,里头连衬布都烂了。
白嫂在伤营口也远远看了一眼,脸色发紧。不是她懂刀枪,是她从这些破烂里已经看出来了,营里那些笑和轻慢,不是嘴上说说,是明明白白落到手里的。
杜鹏飞把那两面旧盾往地上一丢,整个人像被火烧着了一样。
“这就是军里的规矩?”他冷笑,“挂了名,接了令,人家给你几件烂货,还得谢恩。”
赵成寿刚从锅边过来,看见那些刀枪,也沉了脸。
“这种破玩意儿,还不如咱们自己从坞堡里拆下来的。”
石定山蹲下去,把甲片和枪杆一件件翻了一遍,半天后才闷声说:“还能用一半。”
这已经算很厚道的说法了。
众人一时都不出声,营里那股刚进军门时还没完全散掉的热,到了这里,算是真正被泼冷了。
归了名,不等于真进来了。
你站在营里,牌票挂着,差事也派给你。可人家真到分刀分甲时,先给你的,是最旧、最差、最不值钱的一堆。
名在册上,刀却还不在你手里。
这便是军里的冷。
卫临川看了看众人,最后把那七张弓和较整的刀枪先挑了出来。
“别骂了。”他说,“骂也不会多出一把新刀。”
“那怎么办?”张麻子忍不住问。
“最好的先给要去青石洼的人。”卫临川道,“甲片拆开,能补的补。石定山,你带人补盾边、补枪杆。赵苍,你挑弓。韩烈,把旧兵和新兵混着带,明早人手一件,别有空手的。”
杜鹏飞看着他,半天才道:“你真不去找梁世钧?”
“找。”卫临川道,“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现在去,他会听,你也会更气。可军械一样不会多给。”卫临川看着那堆破烂,“等青石洼的事做完,再去。”
这话一出,赵苍先抬起了头。
他懂了。
眼下去争,梁世钧也许会给两句漂亮话,甚至会替他们去军械处说一句。可黑旗刚进营,牌票还热着,人家为什么替你出力?你得先把他压过来的活做成,才有资格拿这件事回头去换。
这不是屈。
是记账。
苏晚照站在一旁,看着卫临川,眼里又深了一层。
这个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刀,也不是胆。
是他到了这种时候,竟还能把气压住,先想着下一步怎么走。
天将黑时,石定山已经带着役开始补东西了。
旧盾边用铁片重新敲平。
枪杆接头用麻绳和湿皮条再缠一层。
甲片拆开,能拼成半副的,先给青石洼要下沟的人。
那张歪弓被赵苍拿到火边,一点点烤,一点点掰,虽然恢复不了八成,起码不至于一拉就偏死。
火光一照,那些破旧的东西在众人手里慢慢有了点样子。
还是破。
可至少不是一堆死物了。
宁挽月把两包最常用的止血药和一卷布带拿了出来,放在要去青石洼的那辆车上。
“多了没有。”她说,“先带这些。”
白嫂也没多话,把几只装热水的小囊一并塞了进去。
这时候,谁都不再骂了。
因为骂完以后,还是得拿着这些东西去做事。
也就在这时,许观澜忽然从营外绕了回来,脸色比白天更沉。
“我刚才去送调令回签。”他说,“军械棚后头有人说了一句。”
“什么?”
“说黑旗拿这些去青石洼,若真还能把人和车拖回来,那梁大人就算没看错。”许观澜停了停,“还说,若拖不回来……外营少一拨新附营,也省得往后麻烦。”
营里一下就静了。
灯下那些补盾、缠枪、挑弓的手,都跟着停了半瞬。
卫临川抬眼,望向梁世钧那顶帐子的方向。
帐里灯还亮着,光很稳,像从来不受风影响。
他没有说话。
可心里已经很清楚了。
青石洼这一趟,不只是去找车找人。
也是有人在看,黑旗到底值不值得继续留在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