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前后,黑石堡的风像是换了一张脸。
白日里它只是冷,到夜里却像有了牙,一口一口咬在墙角、旗绳和人的骨节上。城头的哨火被风压得很低,偶尔腾起一点红,旋即又伏下去,把整座堡衬得愈发黑。
北门没有开。
开的是西侧那道平日只放杂役和倒灰的小角门。门板窄,门轴也涩,推开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磨响,像一块老骨头在夜里悄悄错了位。石定山下午便去看过门闩,顺手抹了层油泥,又在门缝处垫了两片碎皮子,这会儿门一开,声几乎都叫风吃了。
五个人站在门内,没有谁先出声。
杜鹏飞背着短弓,腰里一口旧雁翎刀,肩膀绷得发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弦。崔柏峰背着两捆削好的短木楔和一面拆了柄的破盾,右手提枪,神情沉得很。韩烈最轻便,腰间一柄短刀,一张小弩斜在臂上,靴底绑了碎布,走起路来几乎不出声。许观澜则背了个扁扁的旧皮囊,里头塞着绳、铁钩、两根短木橛,连脸都用灰布半掩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卫临川最后看了一眼门内。
黑石堡的墙影压在身后,像一块很大的黑石。墙里头是漏风的兵舍、薄得见底的糙米汤、夜里悄悄往内院牵的好马,墙外头则是乌祁人的斥候和看不见边的冻原。若站在旁人的角度,这一步迈出去,实在不是什么聪明选择。
可他心里清楚,今夜不出,明日便会更难。
“走。”他低声说。
许观澜第一个侧身钻了出去。
角门外是道斜斜往下的窄坡,积雪不深,底下冻土硬得像铁。许观澜脚下极快,步子却轻,一路专挑石缝和旧草根边缘踩,踩出的印子浅,风一吹便会发虚。卫临川跟在他后头,刚一出堡,便觉脸上一空。
不是暖,是无遮无挡的空。
黑石堡城头的风再大,终归还有墙,有角楼,有垛口挡着。出了墙,天和地一下全铺开了,风不再是从某个方向吹来,而像是从四面八方一齐逼上来。脚下每一寸地、耳边每一点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许观澜带着他们绕过西侧那堆废草垛,身子一矮,便往北侧一条浅沟里滑下去。
这就是他说的干沟。
沟不算深,最深处也不过到人腰间,边沿却长年叫风雪啃出一道道硬坡。底下冻土发白,夹着碎石和旧草根,脚踩上去滑得很。若是白日走,远远就能看见沟的轮廓。可到了夜里,月色弱,风又大,它便像一道伏在地面上的暗影,从墙下慢慢蜿蜒出去。
五个人鱼贯而下。
石定山最后一个,顺手把坡边几处踩碎的浮雪又拨了拨,让痕迹尽量乱些。等人都下了沟,崔柏峰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小角门。门已轻轻合上,只剩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缝。黑石堡还在原地,沉默,破败,像一具正在风里慢慢失温的兽。
“别看了。”韩烈在后头低声道,“看多了,脚下容易滑。”
崔柏峰没说话,转头跟上。
干沟里比外头更静。
风被两边硬坡截去一半,耳朵反倒能听见更多东西。靴底碾碎薄冰的声音,衣角蹭过枯草的声音,前面许观澜手背偶尔碰到石壁,轻轻带下来一层冻土屑的声音,都清楚得过分。
卫临川越走,心里越沉。
这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堡外,站到了敌我之间那道没有墙的地方。白日在城头上看,乌祁人的骑影只是雪原上几粒黑点。到了这里,他才真切地意识到,黑石堡并不大,外头的天地却太大了。这样一片起伏不显的冻原,真要藏一支十几二十人的骑队,城头上未必看得出来。更别说更远处,还有白狼河、北坡、石脊、旧商道、沟口和不知道多少被雪盖住的浅坑、碎石和低丘。
一个人若真想在这里活下去,眼睛、耳朵、脚和脑子,少一样都不行。
许观澜在前头停了停,回手比了个势。
众人一齐伏低。
前方沟道向右弯,弯外有块凸出的黑石,石下积着一层薄雪。许观澜用手一指,示意从石后过去,再往北二十步便是他下午看好的那道塌口。
众人一个接一个挪过去。
卫临川手按在冻土上,掌心立刻被寒意刺得发麻。土不是松的,硬得像板,指尖在上头一划,只能刮下一层薄霜。这地方想临时挖坑,几乎不可能。好在他们本就没打算挖深坑。
走到塌口边时,许观澜终于停下。
这地方比他先前在地上画出来的更险。塌口其实不是沟塌,而是旧商路边上被车辙和雨水磨出来的一块凹地。凹地外高里低,右侧有两块半埋在地里的黑石,左边则是几丛早已枯死的乱草。若从沟里看,它只是个不起眼的豁口;若从外头沿旧路骑马经过,只会觉得这是块风吹得薄了的雪地。
偏偏这种地方,最适合下绊。
韩烈蹲下来,用短刀拨开表层碎雪,底下果然露出一道浅浅的旧辙印,边缘还残着发黑的硬泥。
“这儿以前走大车。”他低声说。
许观澜点头:“嗯,往北一点原来有个换马小站,后来荒了。乌祁人若摸过来,多半会顺这条旧路退,因为比翻石坡省力。”
卫临川抬眼往北看。
夜太深,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依稀看见远处一线更黑的轮廓,像是低矮石脊。那头看不见人,也看不见马,可正因如此,压迫感才更重。因为你知道敌人就在某处,却不知道他此刻离你还有多远。
“动手吧。”他说。
石定山立刻解下皮囊,从里头摸出两截削好的木橛和一卷粗绳。崔柏峰把那面拆了柄的破盾轻轻放下,从背后解出短锹。短锹是用半截枪杆改的,刃口钝,却足够刮开表层冻雪。
他们不能深挖,只能因地制宜。
许观澜负责指位置。石定山和崔柏峰沿着旧辙最自然的那条线,把绳拉得极低,两头分别扣在凹地两侧的黑石和一根埋进去的木橛上,再用薄雪和碎土盖住。绳不粗,却结实,若马在夜里高速踏过,前蹄一绊,十有八九会先乱。
卫临川和韩烈则在塌口侧后方布弓弩。
说是埋弓,其实是借地势藏弩。
他们带出来的弓不大,两张短弓,一张小弩,箭也不多。真正拼起来,这点箭未必够看,所以更得省着用。卫临川挑了右侧黑石后的一处斜坡,把两支羽箭先插在手边,又让韩烈把小弩架在一块半埋的石头后头,弩口正对塌口外那一段较平的路面。只要第一骑一乱,后头第二骑、多半会本能往旁边错开,那时小弩和短弓便能正好封住。
“别贪。”韩烈压着声音说,“先取前头那骑,后头若乱,再看机会补。”
卫临川点头。
这会儿他已顾不上后背那点隐隐作痛的旧伤了,整个人的注意力全收在眼前这片地、这道塌口、这几根绳和黑石的夹角上。他蹲在地上,借着夜色把每一步都在脑中预演了一遍。
斥候若从旧路回撤,前头一骑最快进入视野,塌口这里最容易被绊。第一骑若倒,后头必乱。杜鹏飞要在第一时间扑上去,不是乱砍,而是先冲最近那人,不给他吹哨示警的机会。崔柏峰守后半段,防止有人惊马后反身往沟口冲。韩烈的弩负责最稳的一箭,尽量取带头那骑。许观澜不出手,专看路和退路,一旦事情不对,立刻提醒从哪侧撤。
他想着这些时,忽然听见很轻的一声“咔”。
是杜鹏飞。
这人蹲在左侧乱草后头,正试图把刀鞘再塞深些,不想碰断了一根冻草。声音极小,旁人未必在意,卫临川却立刻抬头望过去。
杜鹏飞咧了下嘴,压低声音:“草太脆。”
韩烈在另一头冷冷道:“你再动两下,等会儿人不用杀,斥候自己先知道这儿埋了头熊。”
杜鹏飞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乱动,只把身子往后收了收,伏得更低。
这一刻,五个人的性子便都露了出来。
杜鹏飞最像刀,快,硬,压不住时便会伤人。
崔柏峰则像木桩,往那里一蹲,连呼吸都稳。
石定山做这些埋绳、定橛、借地藏形的活,手法竟出乎意料地细。
许观澜则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又看看脚下,像整条沟和旧路都装在他脑子里。
至于韩烈,人在暗里,气息却最沉,仿佛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等人上门。
卫临川忽然明白,为何边地这种地方,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谁嘴上最横,而是谁在要命的时候,能把自己的那点本事用在刀刃上。
塌口很快布完。
众人各自散开,占住先前定好的位置。
卫临川伏在右侧黑石后,脸颊几乎贴着冻土。泥土里有股很淡的寒腥味,不像血,更像长年冻着的旧水气。他屏着呼吸,透过石边那道缝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段被风吹得发白的旧路和更远处模糊的坡影。
时间在夜里变得很慢。
刚蹲下时,耳边还能听见自己呼吸。过了一会儿,呼吸也像不见了,只剩风掠过远处枯草、偶尔卷起雪末打在石上的细碎声响。人一静下来,许多平日不在意的东西都钻了出来。
靴底下冻土细微的裂响。
弓弦被夜气绷紧后的轻颤。
杜鹏飞在乱草后轻轻换手时,衣料摩过刀鞘的闷响。
再远一点,像有冰块在白狼河浅滩上彼此挤撞,发出很低的一声轻鸣。
卫临川伏在那里,只觉全身的神经都慢慢收紧。
这和在城头看敌不一样。
城头上有墙,有人,有火,哪怕知道自己守的是一座被人判了死的外堡,心里总还有个“堡”字垫着。如今出了墙,藏在夜里,前方一切都不明,只等敌人的蹄声先传过来,那种压迫才真正往骨头里钻。
这是战场。
不再是猜,不再是想,也不再是凭一股气在角楼里说“得先杀斥候”。
而是真正把命压在这里,等对方先踏进来。
卫临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雪林里的那一夜。那时他也这样伏过,脸贴冰地,手心发冷,等着前头的人影再靠近一点。那种压迫感和此刻极像,只是那时他身边是训练有素的同袍,如今身边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来路杂,一个比一个不像正规军。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反而更定。
因为这几个人,至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
不乱,不吵,不逞口舌。
这便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观澜那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鸟叫。
不是夜里真有鸟,是先前约好的暗号。
卫临川浑身一紧,目光立刻往北侧那段更黑的阴影处扫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
再过片刻,风里便多了一点不属于夜的声音。
很轻,很散,像是远处有人拿木槌慢慢敲冻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是马蹄。
乌祁斥候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