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封写着“恭喜。刀,淬过火才硬”的宣纸信,连同外面的同城快递袋一起,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
钥匙拔下来,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老周,也没有跟苏红袖提。倒不是信不过他们,而是现在的溯源办刚刚从一口幽暗的深井里爬出来,外头的阳光才照进来不到两天,兄弟们心里的那口气正是最足的时候。如果这时候让他们知道,我们九死一生打赢的翻身仗,不过是藏在更深处的某只黑手为了“锻刀”而布下的局,这股刚刚提起来的锐气,难免会散掉半分。
不管是谁在拿我当刀,也不管他最后想拿我去砍谁,有一点是不会变的——眼下挡在路中间的天衡资本,必须连根拔起。
上午九点,溯源办的门从里面反锁上了,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这是我复职后的第一次正式作战会。
屋子里除了老周和何诚,苏红袖也带着两台加密笔记本过来了。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江如雪正盘着腿坐着,怀里抱着个平板电脑,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经过前几天签约室里那场反杀,经侦总队那边已经特批把她聘为专案组的特邀财务顾问。
“林队,咱们今天先拿哪家开刀?”
老周把袖子往上一撸,手里端着他那个大号保温杯,眼底全是憋了半个月的狠劲,“经侦那边今天一早已经把第一批协查函发下去了。天衡在省城控股的十七家核心企业,只要你一声令下,咱们今天下午就能带着人去把他们的财务室全封了!”
“封财务室?”
我站在那块一米见方的白板前,手里捏着板擦,转过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闻笙离境之前,天衡有一整周的时间做切割。你觉得现在摆在他们明面账本上的数字,还有哪怕一个标点符号是有用的吗?”
老周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那倒也是。那帮穿西装的孙子滑头得很,昨天经侦去摸了他们底下两家地产公司的底,账平得跟镜子一样,连张违规报销的餐饮发票都挑不出来。”
我没有接话,转过身,举起手里的板擦,把白板上前两天画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公司架构图、人员关系网,一点不剩地全擦掉了。
原本密密麻麻的白板,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空白。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后背上。
我拔掉黑色记号笔的笔帽,走到白板的最左边,落笔,然后顺着水平方向,一直拉到了白板的最右边。
没有分支,没有交叉。
整块白板上,只有这么一条横贯东西、笔直而冷硬的黑线。
我在线条的最左端,写下了一行字:1995年,北辰重机厂流失国资。
接着,顺着黑线往右,我画了第二个节点:境外“母账户”。
写完这五个字,我换了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这个“母账户”的斜下方,补了一行小字:大会前一天,吞掉三大家族最后一笔钱的那只境外信托。
看到这行红字,坐在沙发上的江如雪猛地坐直了身子,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没有停笔,继续顺着黑线往右填。
第三个节点:二十年间——江南会、卫天成、严老、陆先生的黑金。
第四个节点:天衡资本“干净”的外资。
最后,在黑线的最右端,我重重地写下了终点:省城十七宗依法拍来的核心资产。
“啪”的一声,我把笔帽扣上,随手扔进笔槽里,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四个人。
这四个节点,几乎串起了我穿上这身警服以来,走过的所有血路。
从当年在底层摸爬滚打时撞见的江南会,到临海市一手遮天的卫天成,再到退居幕后操纵棋局的严老、拿着假诊断书差点金蝉脱壳的陆先生,以及在青阳市盘根错节的三大家族。
那些年,我以为自己是在一个接一个地拔除毒瘤。可直到今天,当我把这二十年的卷宗在脑子里彻底摊开,才看清这幅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地下教父和黑金帝国,全都是长在同一条根须上的毒蘑菇。
它们吸干了这片土地上的血汗,然后被我这把“不知情的刀”一茬接一茬地割倒。而它们倒下后流出来的黑金,没有一分钱留在国内,全都顺着地下钱庄的暗渠,流进了境外那个神秘的“母账户”里。
“看明白了吗?”我用手指敲了敲白板最右端的那十七宗资产,“这就是沈云峰为什么敢站在江州港的码头上,让四个大律师跟咱们讲法律的原因。”
我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了一圈众人。
“天衡资本这几年在省城拿下的这十七宗地块、港口和医院,不管是收购之前的破产企业,还是在法院的拍卖会上举牌,他们在程序上,全都是合法的。合同是真的,公章是真的,连交的税都一分不少。”
“在法律上,这叫‘善意取得’。”
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冷意:“如果我们还像以前办案子那样,只盯着他们底下的人有没有行贿、有没有妨害作证,就算我们把天衡大中华区的高管全抓光了,沈云峰只要在海外再派一批职业经理人过来,这十七宗价值上百亿的资产,依然姓天衡!因为公司在法律上是独立的,买东西的钱在明面上也是干净的外资!”
老周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一拍大腿:“那照你这么说,咱们还拿这帮孙子没辙了?那些地皮和厂房,当年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和国家的底子!”
“怎么没辙?”
我直起身子,指着白板上那条笔直的黑线。
“我们这间办公室叫什么?叫重案溯源办。”
“从今天起,我们不急着抓人,我们追钱的来路!”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沈云峰以为把黑钱弄出国,在离岸金融中心转上几十个圈,再换上一身外资的马甲回来,这钱就洗白了。但他忘了,只要源头是烂的,流出来的水就永远带着腥味!”
“只要我们能把这条线彻底打通,证明今天天衡用来买下这十七宗资产的每一分钱,它的源头,就是当年卫天成、陆先生流出去的赃款,甚至最底层的本金,就是1995年从北辰重机厂偷走的那笔国有资产!”
“来路是脏的,买来的东西就不干净。自己偷出去的钱,换个名字回来买自己的赃物,在任何国家的法律里,都谈不上善意取得!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拆他的招,这十七宗交易从根子上就是无效的,所有的资产,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话音落下,屋子里静了两秒,紧接着,老周的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釜底抽薪!”老周重重地吐出四个字,“林队,这招够狠!不砍他的树枝子,直接挖他祖坟的树根!”
“想挖断这条根,光靠经侦的常规手段不够,咱们得把活儿分细了。”
我转过头,第一眼看向江如雪。
“如雪,境外这一块归你。”我指了指白板上的“母账户”和那行红字,“当年大会前一天,三大家族覆灭前夕,有一笔巨大的尾款被人截胡,流进了一只设在开曼群岛的离岸信托。我怀疑,那只信托就是天衡资本境外母账户的蓄水池之一。你懂国际金融规则,我给你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外汇协查权限,顺着那只信托的资金接口往下扒,不管它套了多少层壳,给我把它的底裤扒下来。”
江如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敲了一下:“放心吧林队。他们拿一块钱侮辱我爸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查他们的离岸架构了。只要那些钱走过国际结算系统,哪怕化成灰,我也能把它的骨头渣子筛出来。”
我点点头,目光转向苏红袖。
“红袖,你查‘政绩’那张网。”
苏红袖抬起头,眼神专注地看着我。
“这二十年里,从江南会倒台,到那十七宗资产一次次评估、流拍、最后低价落入天衡手里,每一次资产包的处理,背后都有人在签字,都有人借着‘盘活不良资产’、‘引进百亿外资’的名义,把它写进了自己的政绩履历里,一步步往上爬。”
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杆旧木秤:“把前几天查出来的那份‘衡远助学’受助名单,跟这二十年经手过这十七宗资产的部门人员名单,放在一起做交叉比对。我不信这中间全是巧合。你帮我算算,这张用政绩和助学金织起来的网里,到底还藏着多少条大鱼。”
“明白。”苏红袖干脆利落地应道,已经在笔记本上建好了数据库模型。
“至于清秋那边……”我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昨天跟她通过电话了。她不适合出现在专案组的明面上,但她的茶馆,现在是整个省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老街坊、夜市的摊主、退休的老工人,现在都拿她那儿当主心骨。我已经把天衡外围那些空壳公司法人的名单给了她,纸面上的死档我们查,市井里的人脉和活情报,她帮我们盯着。”
安排完这三个女人,我最后看向老周和何诚。
“老周,何诚,你们俩跟我干最笨、也是最难的活儿。”
我拿起那支红色的记号笔,走回白板的最左端,在“1995年,北辰重机厂”这几个字上,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醒目的红圈。
由于用力过猛,记号笔的笔尖在白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境外账户再怎么绕,它的第一桶金,也就是那颗最早的种子,是从这儿发芽的。”
我盯着那个红圈,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顾长风在1995年那个雪夜里,啃着烤焦的冷馒头、拨着算盘珠子的模样。
“当年我爸查北辰厂的案子,是被强行按下去的。纸面上的卷宗早就被销毁或者篡改得面目全非了。但是,那么大一个上万人的国营大厂,几千万的国有资产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铁,我不信整个厂子上下全都是瞎子、全都是哑巴!”
我转过身,看着老周:“老周,你去找1995年的活口。当年的厂办秘书、财务科的出纳、仓库的保管员,哪怕是当年看大门的保卫科干事,只要还喘气的,一个个给我筛出来!”
“先去北辰厂。”我抓起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三十年了,那里总该还有人记得。”
老周猛地站起身,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早就该去会会那帮老家伙了!何诚,拿上车钥匙!”
“等等,林队,周队。”
一直坐在旁边负责调取警务地理信息的何诚,突然盯着电脑屏幕,“咦”了一声,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怎么了?北辰厂的原址不是早就拆迁盖成天衡国际广场了吗?我是说去西郊那个还没拆完的北辰老家属院。”老周以为何诚找错了地方,探头过去看。
“不是,周队,我是查的老家属院。”
何诚咽了口唾沫,移动鼠标,把一张刚刚从辖区派出所调出来的实有人口网格图放大,投屏到了白板旁边的液晶电视上。
“北辰重机厂老家属院,目前还剩最后三栋红砖筒子楼没拆,里面住着大概四十多户当年没钱买断工龄、一直赖着没搬走的老职工。”
何诚指着屏幕上标着红色的一个房间号——二号楼104室。
“我刚才顺手用系统筛了一下1995年北辰厂财务科和设备科的在册人员名单。当年的财务科长失踪了,厂长病死了,但是当年负责给全厂进口机床做资产评估的设备科副科长,叫唐建国的,还活着,今年六十八岁,就住在这间104室。”
我心头一动:“设备科副科长?当年北辰厂改制,最核心的猫腻就是把刚从德国进口不到两年的精密机床,按废铁的价格评估卖给了天衡的前身!这个唐建国,绝对是当年的核心经手人!我爸的笔记里怎么没提过他?”
“因为他在1995年改制签字的前三天,在厂房里巡检的时候,被天车掉下来的钢梁砸中了脑袋。”
何诚看着屏幕上的档案备注,声音发沉,“当时抢救了三天三夜,命是保住了,但人成了半个傻子,连话都说不利索,直接办了病退。顾老前辈当年查案的时候,他还在医院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所以笔录里没有他。”
被钢梁砸中了脑袋?
在这个节骨眼上,哪有那么巧的工伤事故!分明是这老头当年不肯在把精密机床当废铁卖的评估报告上签字,被人下了黑手!
“走!马上过去!”我一把抓起车钥匙,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装傻充愣、在破筒子楼里苟活了三十年的老科长,他脑子里装的,恐怕就是当年那笔初始资金流向的活账本!
“林队……”
何诚却没有动,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104室下面刚刚在十分钟前更新的一条社区警务报备记录。
“恐怕……咱们晚了一步,或者说,有人比咱们更早想到了他。”
我脚步猛地顿住,回头死死盯着屏幕。
何诚声音干涩地念出了那条报备记录:“今天早上七点半,北辰老家属院的居委会大妈报警,说二号楼104室的孤老头唐建国,不见了。屋门大开着,桌上的早饭还是热的,人却没了踪影。”
“辖区民警去现场看了,屋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但在他家的八仙桌上,放着一张刚刚签好字、按了红手印的协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协议?”
“天衡瑞康高端养老院的免费入住协议。”
何诚抬起头,看着我,眼底满是寒意:“接走他的人,开的是长衡仁爱医院的救护车。居委会大妈说,随车去的那个年轻医生,走的时候还在唐建国家门口的墙上,用粉笔写了一行字,说是留给随后赶来的警察看的。”
何诚点开了现场民警拍回来的照片。
斑驳脱落的红砖墙上,一行用白色粉笔写下的字迹,端端正正,力透墙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故人已接走。想见他,拿裴砚之的命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