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港十二号码头的风雪,最终没能演变成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肉横飞。
沈云峰从迈巴赫里走出来的那一刻,那场看似不可收拾的死局,就被他硬生生地按下了暂停键。他没有带枪,也没有带多余的打手,他只带了四个省内最顶级的刑事辩护律师。
他面对我们黑洞洞的枪口,表现得像个受了惊吓的合法商人。他一口咬定那些雇佣兵是“外包安保公司”的人,至于那个喷着冷气的巨大冷冻罐,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一批“需要极低温保存的昂贵进口医疗试剂”。
特警封锁了现场,冷冻罐被依法扣押。但沈云峰,我们却动不了。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连他站的那块泥地,都像是提前铺过红毯的。
回到市局,熬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省城的天空像被一块脏抹布捂着,透不进一丝阳光。
我坐在溯源办的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林队。”
老周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天衡资本的境外总部,在半个小时前,通过全球各大媒体和官方网站,发布了一份公开声明。”
老周把那张纸拍在我的桌子上。
我放下茶杯,低头看去。
声明是用中英双语起草的,措辞严谨、冰冷,带着那种跨国资本特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撇清关系的决绝。
“……针对近期关于天衡资本大中华区总裁闻笙女士卷入相关司法调查的传闻,本公司高度重视。经内部合规审查,闻笙女士近期的相关行为,均属其个人行为,与天衡资本的公司决策及业务无关。”
“鉴于其个人行为已对公司声誉造成负面影响,天衡资本董事会决定,即日起暂停闻笙女士大中华区总裁及一切相关职务,召回境外总部接受进一步内部调查……”
我看着“属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这十个字,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好一招弃车保帅。”我靠在转椅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沈云峰这是察觉到风向不对,直接把闻笙当成垃圾一样扔出了窗外。”
“何止是扔出窗外,连护垫都给她准备好了。”
老周咬着牙,拉开椅子坐下,“咱们昨晚不是抓了那个给刘建明办假释的律师,还查出了那笔五十万的买房款吗?原本以为这回能把闻笙唆使作伪证的罪名钉死。”
“结果呢?”我问。
“结果今天凌晨,天衡资本大中华区的一个法务总监,自己溜达着走进了公安局的大门,投案自首了。”
老周气得猛拍了一下大腿。
“那孙子把所有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了。他说自己为了年底的绩效考核,想替公司排忧解难,私下挪用了自己的大额奖金,买通了刘建明去诬陷你。他还拿出了完整的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所有的资金走向,全都避开了闻笙的账户。”
“这等于是在纸面上,把闻笙择得干干净净。”老周狠狠地啐了一口,“哪怕咱们明知道那个法务总监是个替死鬼,但在法律证据上,咱们就是拿闻笙没辙!”
我沉默了。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他们不仅能买到昂贵的跑车和豪宅,他们还能买到别人的前途、自由,甚至是忠诚。
沈云峰用一个法务总监,换下了闻笙的刑事责任。然后又用一纸声明,剥夺了闻笙所有的权力和光环,把她打成了一个“擅作主张”的弃子。
这一手,玩得真够绝的。
“闻笙现在人在哪?”我抬起头问。
“还在局里的二号询问室。”老周看了一眼手表,“二十四小时的传唤时间快到了。既然法务总监顶了雷,证据链断了,按规定,咱们半个小时后就得放人。天衡总部的律师已经在楼下大厅等着接她了。”
“我去见见她。”
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份公开声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二号询问室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散发着冷光。
我推开门走进去。
闻笙坐在那张铁质的审讯椅上。她依然穿着昨晚那件沾满泥污的黑色呢子大衣,原本总是盘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膀上。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精致的妆容,眼底带着深深的乌青。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一丝体面。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怨毒。
“林主任,来看我的笑话?”闻笙冷冷地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依然带着几分刺人的锋芒,“可惜啊,让你们失望了。我马上就能走出这个大门。你们那些所谓的铁证,定不了我的罪。”
我走到她面前,拉开椅子坐下,平静地看着她。
“对,法律上,你现在是个清白的人。”
我没有动怒,只是将手里那张薄薄的传真纸,轻轻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的罪,有人替你扛了。但你的命,好像也没人想要了。”
闻笙皱了皱眉头,目光扫过那张纸。
起初,她的表情很不屑。但当她的视线落在第一行,看清那是天衡境外总部发布的官方声明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时间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仿佛停滞了。
我坐在对面,清楚地看着这个向来从容不迫、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资本女王,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比头顶的白炽灯还要惨白。
“属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
闻笙喃喃地念着这几个字,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张纸。她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她的目光在“暂停职务”、“召回总部”这几个字眼上死死地钉住,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一个洞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彻底失去了控制。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那双原本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错愕、愤怒,以及一种被信仰背叛后的极度绝望。
“不可能……这不可能……”
闻笙死死地咬着嘴唇,眼角抽搐着。
“我替他冲在最前面,我替天衡在省城趟雷、开路。为了那个冷冻罐,我连命都豁出去了……”她像是在质问我,又像是在质问一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幽灵,“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他怎么敢第一个把我推出去!”
我看着她这副崩溃的模样,心里没有丝毫的快意,反而觉得有些悲哀。
“因为你姓李,不姓沈。”
我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
“在沈云峰眼里,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中华区总裁,你只是他养在苗圃里的一把刀。刀钝了,惹麻烦了,当然要毫不犹豫地扔掉。”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为了你父亲李维民的仇,不惜把天衡资本当成你的复仇工具。你以为你在利用资本,其实,是资本一直在榨干你的剩余价值。”
闻笙僵在了椅子上。
她慢慢地松开手,那张揉皱的声明飘落在桌面上。她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凄厉,在这间封闭的审讯室里回荡,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母狼。
“林远,你别得意。”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沈云峰抛弃我,是因为我搞砸了。但我父亲的仇,咱们之间,还没完。”
“随时候教。”我语气平静,“半小时后,你可以走了。”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询问室。
半个小时后,羁押程序结束。
闻笙被天衡的律师接了出去。在市局一楼的大厅里,她领回了自己的私人物品,包括她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
我站在二楼的走廊护栏旁,冷眼看着她在一群保镖和律师的簇拥下往外走。
就在她快要走到大门的时候,她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因为大厅里很安静,她接电话的动作又很僵硬,我站在二楼,能隐约看到她的表情变化。
她停下脚步,接通了电话。
那一刻,走廊里刚好没什么人,大厅的回音效果将她手机听筒里漏出的一点微弱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你太急了。”
那个变声的声音在电话里说。
“沈云峰要抛弃你,是因为你乱了阵脚。回来吧。”
闻笙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和敬畏。
“回来,”那个变声的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主宰感,“我教你,什么叫等。”
电话挂断了。
闻笙站在原地,像是一具被重新注入了指令的提线木偶。她没有再看市局的大楼一眼,低着头,大步走进了门外那辆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里。
我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那辆轿车碾过地上的积雪,缓缓驶入省城灰蒙蒙的车流中,最终消失不见。
那个变声的声音是谁?
是沈云峰用变声器在安抚她?还是那个在暗中指导她、甚至在五年前把她从一个落难留学生扶上资本高位的真正幕后黑手?
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这场战役,只是打退了敌人的第一波进攻。
闻笙离境的那天,是三天后的一个傍晚。
老周问我要不要去机场盯着点,毕竟这女人是个危险分子。
我摇了摇头,没有去。
我只是端着一杯茶,站在溯源办办公室的窗边,看着远处天际线边,一架闪烁着航行灯的客机,刺破厚厚的云层,朝着境外的方向飞去。
玻璃窗上倒映着我的脸,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如履薄冰的沉重。
她走了。
被剥夺了头衔,被当成弃子,狼狈地逃离了这座城市。
但我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她会回来的。”
我喝了一口有些发涩的茶水,看着天边那道飞机留下的白色尾迹,喃喃自语。
资本的苗圃不会就这么枯萎,长衡仁爱医院地下的那个冷冻罐也只是被暂时封存。那些藏在更深处、操控着两代人命运的黑手,依然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她一定会回来。
带着被抛弃的耻辱,带着被压抑的疯狂,带着比五年前更加庞大、更加不计后果的恨。
而我,会在这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