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联合审查组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旺,热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坐在肖峥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本来以为我爸的案子平反,裴砚之落网,再加上那份长达三十年的“助学名单”被抖出来,天衡资本已经算是被逼到了墙角,我的停职审查也该画上句号了。
但我还是低估了沈云峰和闻笙的垂死挣扎。
这帮搞资本的,就像是丛林里最毒的蛇,只要还没断气,总能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冷不丁地再咬你一口。
“看看这个吧。”
肖峥推门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啪”的一声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我低下头。屏幕上是一段刚刚在网上被人疯狂转发的视频,看背景,像是在某家律所的会议室里,底下密密麻麻坐着好几家媒体的记者。
坐在发言台正中央的,是一个穿着劣质西装、头发有些谢顶的中年男人。他身形消瘦,眼神闪烁,但在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律师的壮胆下,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张脸,我认识。
这是当年在清岭市打黑的时候,市里派下来跟进专案组的一个挂职秘书,叫刘建明。
这小子当初表面上老实巴交、勤勤恳恳,端茶倒水比谁都勤快。但背地里,他却是个见钱眼开的主,早早就被清岭市那个黑老大郑国梁给收买了。
我当时察觉到专案组内部有鬼,行动屡屡受挫,就给他下了个套,用一份带有“暗记”的假情报把他给钓了出来。后来案子破了,刘建明作为内鬼,被判了五年。
算算时间,他因为在里面表现良好,加上减刑,前几天刚好获得假释出狱。
他怎么会坐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点开了视频的播放键。
“……对,我承认我当年犯了错,我给郑国梁通过风、报过信。我也因为这事坐了几年牢,付出了代价。”
视频里,刘建明对着镜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幡然醒悟的模样。但紧接着,他的话锋陡然一转,矛头直直地戳向了我。
“可是,有些事,我今天必须说清楚。我当年给郑国梁递的消息,根本不是我偷来的。是当时的专案组副组长,林远,亲手交给我的!”
现场的记者一片哗然,闪光灯疯狂闪烁。
刘建明咽了口唾沫,越说越流畅,显然是提前背好了台词:“林远当时私底下找我,说这是‘战术欺骗’,让我把清岭市警方的扫黑底牌透露给郑国梁。我当时只是个挂职的小秘书,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我哪敢多问?”
“后来我才明白,他哪里是什么战术欺骗?他就是借我的嘴,替天衡资本扫清障碍!他知道天衡看上了郑国梁在清岭的那些产业,所以故意让我去给郑国梁下套。等郑国梁落网了,天衡资本顺理成章地低价接盘。而我呢?我成了一个替罪羊,被他送进了监狱!”
刘建明说到最后,甚至硬挤出了两滴眼泪:“我今天实名站出来,就是要揭露林远这个两面三刀的黑警!他当年就是天衡资本的清道夫!”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突然觉得有些荒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一招,够毒的。”我抬起头,看着肖峥,“用一个刚出狱的当事人亲口指认,这比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小作文有杀伤力多了。”
肖峥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异常严肃。
“何止是毒,简直是打在了我们的软肋上。”肖峥沉声说,“就在半个小时前,天衡资本的律师团带着刘建明,直接把实名举报信递到了省纪委的案头上。”
“他们抛弃了外围那些容易被戳破的谎言,直接找了一个当年跟你同在一个专案组、且确实参与了泄密案的活人来当证人。”
肖峥叹了口气。
“林远,在法律程序上,这叫‘直接言词证据’。虽然他是个有前科的人,但他的指控逻辑是自洽的。当年确实是他泄了密,郑国梁也确实倒了,天衡也确实接了盘。”
“现在他一口咬定是你私下授意的。这事儿没有录音,没有监控,完全是死无对证。只要纪委接到这种实名举报,按照规定,你的停职审查程序就必须立刻冻结延长,直到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我听明白了。
沈云峰和闻笙根本没指望靠刘建明这几句漏洞百出的谎话就能把我送进监狱。他们的目的,仅仅是“拖延”。
长衡仁爱医院地下的冷冻罐正在紧急转移,天衡资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只要能用刘建明这个“证人”把我死死地钉在审查组的板凳上,让我没法恢复职务、没法调动警力,他们就能从容不迫地完成撤退。
这是一张用来断后的底牌。
“他们这是算准了我们在短时间内找不到反驳的证据。”我摸了摸下巴,眼神逐渐变冷,“毕竟,两个人私底下的谈话,谁能证明他是在放屁?”
“是啊。”肖峥看着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律师团那边步步紧逼,省里也是焦头烂额。你之前交的那十份情况说明,好不容易把局面扳回来了,现在被这小子一搅和,又成了浑水。你怎么解释?”
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一杯凉水。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整个人彻底冷静了下来。
刘建明这个棋子,确实选得很刁钻。
换做是别人,遇到这种“他说是你指使的”诬陷,估计除了跳脚发誓、大喊冤枉之外,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你没法证明一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但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我端着纸杯,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迎着肖峥焦急的视线。
“肖组长,我不需要解释。”
我把纸杯放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我只需要您帮个忙。给省厅的证物档案库打个电话。”
肖峥愣了一下:“调什么档案?清岭那个案子早结了,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刘建明受贿泄密。”
“判决书没用,天衡的律师可以说那是我当年为了掩盖真相,做出来的假案。”
我看着肖峥,一字一顿地说。
“我要您调的,是我当年在清岭专案组收网前夕,亲自起草并封存进绝密档案柜里的,那三份行动草案。”
“三份绝密草案?”肖峥的眼神变了变,作为一个老侦查员,他似乎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对。”
我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回溯到了几年前清岭市那个闷热的夏天。
“当年我们在清岭打黑,连着几次突击行动都扑了空。我就知道,专案组内部肯定有郑国梁的眼线。”
我看着肖峥,语气平缓地讲述着当年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局。
“为了抓出这个内鬼,我没有大张旗鼓地搞内部审查。我连夜坐在办公室里,起草了三份看似完全相同,但实际上在关键细节上做了细微改动的行动草案。”
“这叫‘暗记’。”
“第一份草案,我把突击城南赌场的时间,写成了晚上九点十五分。”
“第二份草案,我把时间写成了晚上九点半。”
“第三份,我写的是九点四十五分。”
“不仅是时间,连行动目标的代号、车辆的编队顺序,我都在这三份草案里做了极其隐蔽的错位处理。任何不懂行的人看过去,都会以为这是一份标准的行动计划。”
我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我把这三份带有不同暗记的草案,分别交给了当时专案组里我最怀疑的三个核心成员。其中一份,就交给了刘建明。”
肖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然后呢?”
“然后,我根本没有布置警力去突击赌场,而是派了便衣死死盯着城南那条街。”
“当天晚上,郑国梁手下的人突然开始大规模转移资金和账本。我的人掐着表在算。他们转移开始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郑国梁的人,是按照第二份草案上的时间来提前布防的。而那份标着‘九点半’的草案,恰恰就是我亲手递给刘建明的那一份!”
“内鬼是谁,一目了然。”
听到这里,肖峥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漂亮!好一招引蛇出洞!”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我看着肖峥,眼神里透着一股将对手彻底碾碎的冷酷。
“为了防止日后有人在这个案子上翻案,也为了保全程序正义。在分发这三份草案的前一个小时,我带着我们溯源办的内勤,把这三份原稿,连同我自己签字画押的《内部甄别行动说明》,全部封进了省厅的绝密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上,盖着当天的邮戳,贴着封条,从那以后就一直躺在省厅的证物库里,除了我,谁也没动过。”
我看着呆住的肖峥,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僵局。
“肖组长,天衡的律师不是让刘建明咬我,说是我私下授意他去通风报信的吗?”
“您可以现在就去问问那位大律师。如果当年真的是我让刘建明去给天衡资本铺路,那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搞出三份带有不同暗记的草案?”
“如果他是奉了我的命去泄密,我有什么必要在绝密档案库里,留下一份专门用来抓他这个内鬼的甄别报告?”
“谁会无聊到,给自己授意的下属,专门量身定制一个防不胜防的死套?”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肖峥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而解气的笑声。
“哈哈哈……林远啊林远,你小子不仅骨头硬,这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肖峥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天衡这帮西装革履的骗子,以为花钱买个有前科的混子,就能把你定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肖峥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省厅档案室的内线。
“喂,我肖峥!立刻去特级证物库,把清岭市郑国梁案的封存档案调出来!找一个带有林远签字的、关于内部甄别行动的绝密袋!马上送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肖峥转过头,脸上的阴霾已经彻底一扫而空。
“只要这三份草案一摆上台面,刘建明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他不仅翻不了案,还得加上一条作伪证的罪名,回去继续把牢底坐穿。至于天衡资本……”
肖峥冷哼了一声:“教唆证人作伪证,这笔账,经侦那边又能给他们添上一笔实锤了。”
我没有笑。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沈云峰和闻笙打出的这最后一张牌,确实够毒。但他们低估了一个老刑警在办案时留下的后手。那些看似多此一举的程序,在关键时刻,就是保命的铠甲。
不到二十分钟,档案室的人就把那个盖着陈旧印章的牛皮纸袋送了过来。
肖峥当着我的面,用裁纸刀割开封条。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三份微微泛黄的行动草案,以及一张附着我亲笔签名的甄别报告。上面的暗记、时间戳,与我刚才说的一字不差。
铁证如山。
“行了。”肖峥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
“林远,关于你的所有停职审查程序,到此全部结束。我马上起草结论报告,给省里批复。”
他走到我面前,帮我扯了扯警服的衣领,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你现在自由了。但你的战场,才刚刚开始。赵雷的短信你收到了吧?”
我点点头:“收到了。今晚八点,江州港十二号深水码头。他们要转移冷冻罐。”
“放手去干吧。”肖峥看着我的眼睛,“把那帮藏在资本皮囊下的畜生,给老子揪出来。天塌下来,省厅和纪委给你顶着!”
“明白!”
我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审查组的办公室。
走廊里,老周和何诚早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看到我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老周嘿嘿一笑,把手里的微冲往肩膀上一扛。
“林队,都搞定了?”
“搞定了。”我一边走,一边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
“通知兄弟们,出发。去江州港。”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闻笙,你的牌打完了。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