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外婆躺着的这间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肖峥和小刘退到了走廊里,没有出声。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雪粒子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慢慢地弯下膝盖,重重地跪在病床前。
我伸出双手,捧起外婆那只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手。她的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淤血,皮肉干瘪得像是一层薄薄的核桃壳。我把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手心里,想用我身上的温度,去留住她身上正在一点点散去的最后一点热气。
可是,没用。
她已经走了。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凌晨,在我还没来得及赶回她身边的时候,她就已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了。
喉咙里像是被人灌了一把生石灰,又干又痛,只要稍微动一下,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往外渗血。
窗外,桐溪镇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知道,这窗外的世界,此刻正经历着一场针对我的狂欢。我那个关机的手机如果现在打开,肯定会被铺天盖地的消息撑爆。
那张我十三岁时胸前别着红花、领着“衡远助学金”的旧照片,还有那封稚气未脱的感谢信,这会儿恐怕已经传遍了省城的大街小巷。天衡资本的公关团队,还有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营销号,正把这些素材咀嚼、发酵,编排出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
“父子两代皆为天衡所用。”
“老子签字放走国资,儿子拿黑金长大,长大后再披着警服替主子清场。”
他们一定是用最恶毒的字眼,在每一条新闻下面对我进行着最无情的审判。在他们眼里,我林远已经不是个人了,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是个把灵魂卖给了魔鬼、又反过头来咬人的白眼狼。
沈云峰和闻笙赢了。
他们用这种方式,彻底剥夺了我作为警察的合法性,剥夺了我父亲作为英模的尊严。他们把我变成了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让所有人都觉得,天衡资本才是那个收拾烂摊子、受了委屈的“白衣骑士”。
可是,跪在病床前的我,心里却出奇的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人在被逼到悬崖边缘、一只脚已经踏空之后,反而生出的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麻木。
老周进去了,红袖和如雪被强制隔离了,老屋被烧成了灰,现在,连这世上唯一一个疼我、牵挂我、每年过年都给我留一碗红烧肉的外婆,也走了。
我什么都没了。
沈云峰,你机关算尽,把我扒得干干净净。可你忘了,一个一无所有、连牵挂都没有了的男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你以为你把我逼到了绝路,其实,你是亲手替我解开了身上所有的枷锁。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肖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刘。这位平日里铁面无私的审查组组长,看着跪在地上形容枯槁的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恻隐之心。
“林远,节哀。”肖峥走近两步,声音放得很低。
我慢慢抬起头,把外婆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我的双腿一阵刺痛,险些摔倒,小刘赶紧上前一步扶住我。
“谢谢肖组长。”我甩开小刘的手,站稳了身子,转过头看着肖峥,“外婆的后事,我想自己办。按我们桐溪镇的规矩,没出嫁的闺女、没成家的孙子,得在床前尽最后的孝。我这辈子没怎么伺候过她,这最后一段路,我得亲自送。”
肖峥点了点头,没有拿纪律来压我。
“我已经跟县医院打过招呼了。太平间旁边有一间空着的停尸房,可以暂借给你用作灵堂。你现在是停职审查期间,原则上不能办大规模的丧事,一切从简。”
肖峥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会让小刘他们在外面守着,不干涉你尽孝,但你也别让我为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小刘说。”
“我明白。除了买点香烛纸钱,别的不用麻烦了。”我平静地回答。
没过多久,隔壁的王婶红着眼睛,挎着一个大大的蓝印花布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病房。
“远子啊……”王婶一看到病床上的外婆,眼泪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老太太这辈子苦啊,临了临了,连老房子都没保住。她最惦记的就是那几间破瓦房,这要是到了地下,连个念想都没了。”
王婶一边哭,一边把那个蓝印花布包袱放在旁边的空床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这是你外婆三年前就备下的装老衣裳(寿衣)。咱们这儿的规矩,老人都得提前备好这个。”王婶抹了一把眼泪,叹着气说,“前两年,你外婆说老屋到了夏天就漏雨,墙角返潮,怕把这身衣裳给焐长毛了,就托我放在我家二楼的樟木箱子里存着。”
“她当时还跟我说,远子是个干大事的,天天在外头抓坏人,指不定哪天她两腿一蹬,你都赶不回来。这衣裳放我这儿,等真到了那一天,让我帮着拿过来。没想到……真应了她的话了。”
看着包袱里那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我的喉咙又是一阵发酸。
原来,她老人家早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生怕给我添一点麻烦。
“王婶,谢谢您。”我走过去,深深地给她鞠了一躬。
“别别别,好孩子,你快起来。”王婶赶紧扶住我,“按咱们镇上的老规矩,老人的装老衣裳,得由至亲亲手给换上。外人不能插手。我去叫护士打盆温水来,你给你外婆擦擦身子,把衣裳换上吧。老太太爱干净,不能这么走。”
我点点头。
肖峥和小刘见状,默默地退出了病房,顺手关上了门。王婶端来一盆温水和一块干净的毛巾后,也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外婆两个人。
我走到水盆前,把毛巾浸湿,拧干。水温刚刚好,冒着淡淡的热气。
我走到病床前,轻轻解开外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老人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泽,肋骨一根根凸起,瘦得让人心疼。
“外婆,我给您擦擦脸。擦干净了,咱们就干干净净地走。”
我拿着温热的毛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她的眼睛闭得很安详,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里,仿佛藏着她这八十八年来看过的所有风雨。
我一边擦,一边小声地跟她念叨着。
“老屋烧了就烧了吧。反正那房子也旧了。等我把手头这件案子办完,把那些脏水洗干净,我就在镇上买块好地,给您和我爸立个敞亮的碑。以后逢年过节,我带着红袖回来看您。红袖您见过的,那丫头聪明,也孝顺,您肯定喜欢。”
我说着这些自欺欺人的话,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进了水盆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擦完身子,我走到旁边的床上,拿起那包寿衣。
按桐溪镇的规矩,老人的寿衣讲究“五领三腰”,里外一共好几层,全是用上好的棉布做的,不能用带毛或者带皮的料子,说是怕来生投胎成了畜生。
我拿起最里面的一件白色小褂,套在外婆僵硬的胳膊上,然后是一件深蓝色的中衣,再接着是裤子。
整个过程很慢,因为老人的关节已经失去了柔韧性,我怕弄疼她,动作放得很轻,很仔细。每穿好一层,我都要把衣服上的褶皱捋平。
最后一件,是一件外面套着的大红色暗花锦缎对襟棉袄。
这是整套寿衣里最体面的一件,外婆显然是用了心思挑的料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里面的棉花絮得很厚实。
我扶起外婆的肩膀,把这件棉袄披在她身上。然后,我从左边的袖子开始,慢慢地把她的胳膊穿进去。
穿好左边,我伸手绕过她的后背,去拉右边的衣服下摆,准备帮她把右胳膊也套进去。
就在我的手掌贴着棉袄的前襟,用力往下捋,想把衣服整理平整的时候。
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我的手指停留在棉袄右胸口内侧的位置,隔着那层光滑的锦缎面料,手心里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棉袄里絮的是软和的棉花,按理说摸上去应该全是松软的。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下,我的掌心分明碰到了一块硬物。
我眉头一皱,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按在刚才那个位置,顺着衣服的纹理,仔细地摸索过去。
没错。
在棉袄右胸口内侧的夹层里,在厚厚的棉花中间,藏着一个方方正正、硬邦邦的东西。
大小大概有一巴掌那么大,摸起来有些厚度,边缘很直,不像是纸张,倒像是一个小小的本子,或者是某种证件盒。
这东西被死死地缝在寿衣的里衬和棉花之间,从外面看,因为棉衣本身就很厚,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只有用手紧紧贴着布料用力按压,才能感觉到里面的硬度。
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闪电劈过,把之前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照得雪亮。
外婆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告诉我,那东西不在床底下的铁皮盒里,原先在老屋的灶台。
所有人都以为,东西被人从灶台里偷走了。连那个放火烧屋的神秘人,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外婆为什么要说“原先”在灶台?
因为在三年前,她把这套做好的寿衣,以老屋漏雨为借口,交给了隔壁的王婶保管!
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把那个催命符,从灶台里转移出来了!
她太聪明了。她知道自己老了,保不齐哪天就会被人盯上。老屋不安全,灶台不安全,铁皮盒更是个明晃晃的诱饵。
什么地方最安全?
一件放在邻居家里的、谁也不会去翻动的、属于死人的装老衣裳!
谁会去搜一个邻居家的破樟木箱子?谁又会去拆开一个孤寡老人提前备好的寿衣夹层?更绝的是,只要她一死,按照当地的规矩,这件寿衣必须由我这个至亲亲手给她穿上。
这就意味着,只要她闭上眼睛,这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就会顺理成章、神不知鬼不觉地交到我的手里!
外婆用她自己的死,甚至把她身后的这身衣服,都算计进去了。她用这种最让人心酸、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替我保住了最后翻盘的希望。
我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病房门外,小刘和另外一个干员的脚步声隐约传来。我知道,现在绝不是把衣服拆开的时候。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
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帮外婆把右边的袖子穿好,然后一粒一粒地扣上对襟棉袄上的盘扣。
做完这一切,我把外婆的身体在病床上摆正,理了理她花白的头发。
隔着厚厚的棉袄,我轻轻拍了拍她右胸口那个藏着硬物的位置。
“外婆。”我俯下身,把脸贴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压低了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沙哑地低语。
“这东西,我拿到了。”
“您歇着吧。剩下的路,我一个人走。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给您和我爸,蹚出一条亮堂的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