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快捷酒店房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夹着雪花直往走廊里灌。我双眼通红,脑子里只剩下王婶电话里那句“你外婆怕是不行了”,连大衣都没顾得上穿,拔腿就往楼梯口冲。
刚冲出两步,两个黑影从走廊拐角处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死死挡住了我的去路。是审查组的小刘和另外一个干员。
“林远!你冷静点!去哪儿!”小刘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滚开!”
我像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野狼,猛地甩开小刘的手,反手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我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全是压抑不住的疯狂,“我外婆下病危通知书了,我现在必须去县医院!谁敢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小刘被我勒得喘不过气,但双手依然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不放。另外一个干员见状,立刻伸手去摸腰间的铐子。
“放开他。”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从楼梯的阴影处传来。
我转过头,肖峥穿着那件旧夹克,慢步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被我按在墙上的小刘,又把目光落在我那张因为焦急而有些扭曲的脸上。
“肖组长。”我咬着后槽牙,慢慢松开小刘,转过身直面肖峥,“规矩我知道,停职审查期间不得离开省城。但我今天就算把这条命交代在这儿,我也得回桐溪镇。”
肖峥没有发火,也没有让干员拿铐子抓我。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规矩是死死的,那是给心里有鬼的人定的。”肖峥把车钥匙扔给旁边大口喘气的小刘,语气不容置疑,“但法理不外乎人情。老人家病危,你做外孙的如果不在床前,这身皮你就算穿得再干净,也不算个全乎人。”
我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和绝望像是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去发动车子。”肖峥对小刘扬了扬下巴,然后看向我,“你现在是审查对象,不能脱离视线。我亲自陪你去。”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雪越下越大。
小刘开着车,雨刮器疯狂地扫着挡风玻璃上的积雪。我坐在后排,肖峥就坐在我旁边。车厢里安静得吓人,只有暖风机呼呼的声响。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双手用力互绞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我心里不停地默念。我怕我赶不上最后那一面,怕外婆带着那些沉甸甸的秘密和对我的担忧,就这么闭上眼睛。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开进了桐溪镇县医院的大门。
我连等车停稳的耐心都没有,推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踉跄着冲向了住院部大楼。肖峥和小刘紧紧跟在后面。
三楼,重症监护室门外。
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王婶正坐在外面的塑料排椅上抹眼泪,看到我冲上来,赶紧站起身。
“远子啊,你可算来了!”王婶哭着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医生说肺部感染太严重,加上年纪大,心衰……人在里面抢救呢,还没出来。”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厚重铁门前,隔着门上那一小块玻璃,什么也看不见。那种无能为力的窒息感,比被人拿枪顶着脑袋还要让人绝望。
“王婶,谢谢您大半夜跑前跑后。”我强忍着声音里的颤抖,扶着她坐下。
“谢啥呀,街坊邻居的。”王婶叹了口气,从脚边提起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递给我,“这是你外婆送来急救的时候,身上换下来的零碎东西。老太太节俭惯了,我怕丢了,就都给收起来了。”
我接过那个塑料袋,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一双黑色的老式条绒棉鞋。
我把那双棉鞋拿出来。这是那种镇上集市里二十块钱一双的地摊货,底子很硬,里面垫着一层薄薄的人造毛。
鞋的右脚那只,鞋帮子和鞋底已经完全挣开了,裂开了一道两寸多长的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显然是外婆发病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不小心挣坏的。
看着那道裂口,我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外婆这辈子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最讲究体面。小时候我调皮,衣服裤子总是破洞,她就算熬夜点着煤油灯,也要一针一线地给我缝得整整齐齐,说出门在外,衣服可以旧,但不能破,破了就没骨气了。
现在,她老人家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连鞋都破成了这样。
我把塑料袋放在椅子上,拿着那只破了的棉鞋,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护士站。
“护士,麻烦问一下,您这儿有针线吗?最好是粗一点的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值班的小护士看我眼圈通红,也没多问,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针线包递给我:“有,你用吧,不着急还。”
我拿着针线包,走回重症监护室门外。
我没有坐在排椅上。我顺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慢慢滑了下去,就这么屈起一条腿,蹲坐在走廊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
我把棉鞋夹在膝盖中间,从针线包里抽出一根最粗的针,穿上黑色的粗棉线,打了个结。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医护人员的脚步声。
我低着头,借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把针尖对准鞋底那层厚厚的硬橡胶,用力扎了进去。
鞋底太硬了,针头穿不过去。我咬着牙,用大拇指顶住针鼻,死命地往里按。
“哧”的一声。
针尖终于穿透了橡胶底,但也因为用力过猛,一下子扎透了鞋帮,直直地扎进了我左手的食指里。
十指连心,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滴在黑色的条绒鞋面上,洇出了一小块更深的暗斑。
我没有吭声,也没有去擦血。我直接用牙齿咬住针头,用力把它从硬底里拔出来,然后拉紧黑线,把那道裂口死死地缝合在一起。
一针,两针,三针。
我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蹲在地上,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针尖一次次扎破我的手指,血抹在鞋底上,抹在线头上。我感觉不到疼,我只是想把这道口子缝得严严实实,缝得漂漂亮亮。
我想让她老人家出来的时候,还能穿上一双全乎的鞋,体体面面地回家。
我就这么缝着。没发现肖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就站在我一步开外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在这个省纪委“铁面判官”的眼里,贪官污吏他见得多了,那些在人前高高在上、在证据面前痛哭流涕的伪君子,他也见得多了。
网上的举报信说我代持千万股权,说我从小被黑金养大,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贪腐巨鳄。
可现在,肖峥看到的,却是一个因为停职连住院费都交不起的落魄警察,一个蹲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的冰冷地板上,用流血的手指,笨拙地给外婆缝补一双二十块钱破棉鞋的外孙。
肖峥看了我很久。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说话。我余光看到他从口袋里摸出了烟盒,刚抽出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禁止吸烟”的标志,又默默地把烟塞了回去。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弯下腰,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擦擦血。”肖峥的声音很轻,“针不是这么拿的。你心乱了,再缝下去,手就废了。”
我没有接那张纸巾。
我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死结,然后用牙齿把线头咬断。
那只破开的鞋帮子,被我用带着血的粗线缝得严丝合缝。
我把鞋放在地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然后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我心没乱,肖组长。”我看着他,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知道,谁该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肖峥看着我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刚要开口说什么。
“咔哒”一声。
重症监护室的铁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满头大汗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单。
“谁是顾秀兰的家属?”
“我是!”我像弹簧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医生的袖子,“医生,我外婆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同情。
“对不起。病人的年纪太大了,肺部感染引起了不可逆的器官衰竭,刚才心脏骤停,我们用除颤仪抢救了三次……”医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家属,准备后事吧。病人现在回光返照,短暂地醒过来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名字。你赶紧进去,说几句话,时间不多了。”
医生的话,像是一把大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我感觉耳朵里一阵嗡鸣,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无菌服,怎么走进那间满是仪器的病房的。
病房里很亮,冷冰冰的白光打在病床上。外婆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她原本就消瘦的脸庞,此刻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像是一张褪了色的旧羊皮纸。
只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外婆……”
我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病床前。我双手握住她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枯瘦如柴、扎满针眼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远子……不哭……”
外婆干瘪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她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尽这辈子最后的力气,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她那只枯瘦的手,突然爆发出了一股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道,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指。
“外婆,我在,我在这儿。”我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
外婆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损的风箱。她的眼睛突然瞪大,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和决绝。
“远子……”她死死攥着我,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句句砸在我的耳膜上。
“你爸……那样东西……”
我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凝固。
在这个生死离别的关头,外婆没有交代后事,没有说她舍不得我,她脑子里记挂着的,依然是二十年前我爸留下的那个催命符!
“外婆,您说,我听着。”我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心脏狂跳。
“那东西……不在……不在铁皮盒里……”
外婆大口大口地倒着气,手指掐进了我的肉里。
“原先……原先在老屋……灶台……”
灶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不在床底下的铁皮盒里?原先在老屋的灶台?!
昨天下午在桐溪镇,外婆亲手从床底拖出那个生锈的饼干盒,里面明明放着一个红布包裹。她甚至连碰都不让我碰,说那是催命符。
现在她竟然告诉我,东西不在盒子里?在灶台里?
那铁皮盒里的红布包是什么?!
就在我被这个惊天的转折震得头皮发麻的时候,外婆的手突然猛地一松。
她看着我,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慈祥的笑容,但那笑容只勾勒了一半,就彻底凝固在了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
“滴——”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浪线,瞬间变成了一段刺目的、没有起伏的绿色直线。那长长的警报声,像是一把尖刀,刺穿了整个病房。
“外婆!外婆!”
我疯了一样摇晃着她那只逐渐冰冷的手,撕心裂肺的吼声在病房里回荡。
医生和护士迅速冲了进来,将我从床前拉开。
我被人推搡着,跌跌撞撞地退到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外。走廊上的白炽灯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的后背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心如刀绞的剧痛中,我的大脑却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疯狂地拼凑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四十分。
距离我昨晚跟那个自称“孙鹤年”的幽灵通电话,让他去老屋拿铁皮盒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那件足以扳倒沈云峰的证据,真的一直藏在老屋的灶台里。那么,外婆藏在床底铁皮盒里的那个红布包,绝对是个假货!或者说,那是外婆为了防备这二十年来随时可能出现的搜查,故意布置的一个诱饵!
外婆虽然没文化,但她有着底层劳动人民最质朴也最狡猾的生存智慧。她把真东西藏在了天天生火做饭、最不起眼却又最危险的灶台深处,却把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盒放在床底惹人注意。
坏了。
我猛地直起身子。
昨晚,我用一部借来的旧手机,让那个敌我不分的幽灵去拿铁皮盒。
如果幽灵去了,拿到了那个红布包,发现里面是个假货,他会怎么做?他会觉得我是在耍他!
而如果他顺藤摸瓜,在这个时候找到了灶台里的真东西,那这件我爸用命换来的证据,就会落在一个我根本无法掌控的疯子手里。
最要命的是,我现在还被肖峥的人死死盯着,寸步难行!
我不能在这儿待下去了。哪怕是袭警,哪怕是越狱,我也必须马上回老屋。
就在我捏紧拳头,准备不顾一切冲向楼梯口的时候。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刚才陪我回来的那个小刘,手里举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朝肖峥跑了过来。
“肖组长!出大事了!”
小刘连气都喘不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惊悚。
“刚接到桐溪镇派出所的汇报……镇上老街发生火灾。”
小刘咽了口唾沫,目光惊惧地看向我。
“起火的,是林远他外婆家的老屋。火势太大,房子……已经烧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