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审查的第一天,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没去。
按照肖峥定下的规矩,我现在是个被切断了一切社会关系和职权网络的人。没有了苏红袖的情报支援,没有了江如雪的技术后盾,连老周那粗嗓门骂娘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只有墙上那块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冬天的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我靠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部手机。一部是我平时用的智能机,另一部,是昨晚在废弃厂房里拿回来的、屏幕发暗的老式功能机。
距离午夜十二点还有几个小时,那块神秘的“磨刀石”还没来电话。
我拿起自己的智能机,随手划开屏幕。
说实话,我其实不太想看网上的消息。昨天那份代持协议被曝光后,舆论就已经把我骂成了筛子。现在点开新闻,无非是看那些躲在键盘后面的人,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来咀嚼我这个曾经的“打黑英雄”。
但我还是点开了。
因为我太了解闻笙和沈云峰了。他们既然花了那么大的力气,甚至不惜动用潜伏在省厅档案库里的内鬼来销毁我的备案,就绝对不可能只满足于把我停职。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在精神上彻底摧毁我,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让我对自己坚守的信念产生不可逆转的怀疑。
果不其然。
当我打开本地最大的新闻门户网站时,页面顶端那条标红加粗的推送,像是一记重锤,直接砸在了我的眼眶上。
那是一篇热度已经爆表的帖子。没有长篇大论的分析,也没有什么罗织的罪名。帖子里,只有两张高清的扫描照片,和一句短得让人心惊肉跳的配文。
我点开第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旧照片,带着明显的年代感。照片的背景,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县城中学里常见的破旧大礼堂,墙皮有些脱落。
礼堂的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横幅上的字很大,很扎眼:
“衡远助学金发放仪式”
而在横幅正下方,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男孩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的胸前,别着一朵有些劣质的大红纸花。他的双手死死地贴在裤缝两侧,肩膀微微瑟缩着,眼神里没有领到助学金的喜悦,只有一种茫然、呆滞,还有深深的防备。
我盯着照片里那个男孩的脸。
那是我。
那是我十三岁时的样子。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划到了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从单行本上撕下来的信纸。纸面已经发黄发脆,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段话。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浓浓的稚气,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的表层。
“谢谢衡远助学的叔叔阿姨,谢谢你们给我交学费。我一定会好好念书,我长大了,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报答你们的好心。”
落款是:青阳县第一中学,初二(3)班,林远。
我死死地盯着这封手写信。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哪怕过了二十年,我依然能认出当年那种生涩、执拗的笔锋。
而在这两张照片的下方,发帖人只配了一行简短的黑体字:
“你们眼里的反黑英雄,其实是黑金养大的。”
轰——
这短短的十几个字,配上那张泛黄的照片和我亲手写的感谢信,像是一颗当量惊人的炸弹,直接在我的脑海深处引爆了。
我感觉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水直冲天灵盖。
我猛地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缘,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掉,我打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自来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是,那些被我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却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地涌了出来。
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终于想起,为什么昨天听到“衡远助学计划”这个名字时,会觉得那么耳熟。
那不仅仅是我爸在书房里和沈云峰吵架时提到的名字。
那是真真实实,伴随了我整个少年时代的名字。
那一年,我爸刚刚因为那场离奇的车祸去世。原本好端端的一个家,瞬间天塌地陷。我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家里所有的重担都压在了我外婆一个人的肩上。
我爸死后,头上还顶着一个“涉嫌受贿”的处分,家里连抚恤金都没拿到。为了给我凑学费,外婆拖着病腿,挨家挨户地去借钱,受尽了白眼。
就是那个秋天,县中学的教导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告诉我,市里有一个慈善基金会,专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学校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对方批了。
于是,就有了照片里的那一幕。
我被老师拉到了礼堂的主席台上,胸前被别上了一朵红花。
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我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我爸满身是血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满脑子都是外婆在深夜里偷偷抹眼泪的声音。
礼堂里的喇叭很吵,那个把装满现金的信封塞进我手里的人,长什么样,说了什么话,我根本连看都没看清,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班主任让我写一封感谢信。
我就趴在教室那张掉漆的课桌上,流着眼泪,一笔一划地写下了那句“要做一个有用的人”。
从那以后,每年的开学季,都会有一笔钱准时汇到外婆的存折上。不仅够我的学费,甚至还能剩下一些贴补家用。
每当外婆拿到那笔钱,都会拉着我的手,眼含热泪地念叨:“远子,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有好心人供你念书,你可得争气,将来长大了,当个好警察,抓坏人,报答人家的恩情啊。”
报答恩情。
我抬起头,看着洗手间镜子里那个满脸是水、双眼通红的男人,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惨笑。
报答谁的恩情?
报答那个害死我父亲、往我父亲头上泼脏水、逼得我们家破人亡的仇人吗?!
沈云峰,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他杀了我爸,吞了我爸拼死护下来的证据。然后,他转过身,披上一层慈善家的外衣,用他那沾满鲜血的黑金,成立了这个所谓的“衡远助学计划”。
他把我这个孤儿,当成了一个他可以随意施舍、随意摆弄的小丑。
这些年,我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甚至我考上警校、穿上这身警服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是从沈云峰的指缝里漏出来的!
他用这种最恶毒、最杀人诛心的方式,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长大。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怀揣着对“好心人”的感激,发誓要做一个好警察;看着我像一条疯狗一样,为了所谓的正义,四处咬人,替他清除了陆先生、陈宏达这些没用的弃子。
现在,当我这把刀终于转过刃,想要砍向他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抛出了这段过去。
“反黑英雄,是黑金养大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网上的那些看客听的,更是说给我听的。
他要让我知道,我林远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我的正义,我的愤怒,我自以为是的复仇,全都是建立在他的施舍之上。我的根,早就烂透了,早就和这黑恶资本紧紧地绑在了一起,根本撕扯不开。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比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要残忍百倍。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镜子上的水汽慢慢散去,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却又渐渐变得冷硬的脸。
闻笙。沈云峰。
你们这一步棋,确实狠。狠到把我的尊严、我的过去,全部踩在脚下碾成了泥。
如果换作三年前那个刚到清岭市、满腔热血只知道横冲直撞的林远,看到这些,可能会崩溃,可能会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甚至可能会觉得这身警服自己已经不配穿了。
可是,我早就不再是三年前的林远了。
我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大步走出洗手间。
我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部智能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张十三岁的照片,看着那封稚嫩的感谢信。
我没有再觉得恶心,也没有逃避。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
黑金养大的又怎么样?
我外婆常说,莲花是长在臭泥沟里的。泥沟再脏,开出来的花,芯子也是干净的。
沈云峰以为抛出这段历史,就能让我觉得理亏,让我觉得欠了他,让我精神崩溃从而放下手里的刀?
他算错了一笔最根本的账。
他欠我爸的命,欠老百姓的公道,这是用多少黑心钱、多少假惺惺的助学金都填不平的血债!
既然他非要把我这身皮扒了,非要证明我和天衡资本有着扯不断理还乱的牵连,非要告诉全天下我林远是个浑身沾满泥巴的烂人。
好啊。
我把智能手机直接关机,扔进抽屉里。
那我就当个烂人。
脱了制服,没了规矩的束缚,我不查案了,我来讨债。既然这把刀是他沈云峰花钱打磨出来的,那我就让他好好尝尝,这把用黑金养大的刀,砍起人来,到底有多锋利。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屋子里的气温似乎越来越低,但我胸腔里的那团火,却烧得前所未有的旺盛。那不是无能狂怒的火,而是被彻底逼到死角后,抛弃了一切幻想和顾忌的冷火。
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
十一点五十八分。
十一点五十九分。
午夜十二点。
“嗡——嗡——嗡——”
茶几上那部屏幕发暗的旧手机,在指针跳到十二点正的那一瞬间,准时地亮了起来。粗糙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屏幕上没有显示来电号码,只有一片幽绿的光。
我盯着那部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这通电话背后,是那个自称“借刀人”的磨刀石,是那个模仿孙鹤年笔迹的幽灵。不管他是敌是友,不管前面是个多大的陷阱,我现在都没有退路了。
我伸出手,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电流声。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钟。
紧接着,一个被变声器处理过、听不出男女、却透着一股诡异沙哑的声音,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林主任,网上的新闻,看着还觉得刺眼吗?”
我冷笑了一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磨刀石’,那我只能说,这石头不够硬。”
“有骨气。不愧是被沈云峰看中的刀。”电话那头的声音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的档案被毁,老周被抓,连你从小拿天衡助学金的底裤都被扒了出来。现在,官方的路你走不通了,私人的路你也被堵死了。”
“你想说什么,直说。”我没心情跟他废话。
“我想告诉你,长衡仁爱医院的地下车库,是个死局。”那个声音突然压低了,“你就算现在冲进去,也什么都找不到。那个标着omEGA的冷冻罐,早就被转移了。”
我眼神一凛:“转移到哪了?”
“明天上午十点,天衡资本大中华区总部,顶层会议室。”
那个沙哑的声音在电话里,抛出了一个让我浑身一震的地址。
“闻笙会在那里,召开一场针对全省主流媒体的记者招待会。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回应关于助学金和代持股权的争议,彻底洗白天衡。而你想要的那个答案,那个关于‘衡远’和二十年前真相的答案,她也会在那场招待会上,亲手揭开。”
“她要公开?”我皱紧了眉头,闻笙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是她要公开,是她必须公开。因为那罐子里的东西,需要见光。”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冷酷的嘲讽,“林远,你现在是个被停职审查的嫌疑人。但如果你不想这辈子都背着这口黑锅,如果你想看看沈云峰到底在地下埋了什么鬼……”
“明天上午十点,自己想办法混进那场招待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你这把刀,最后一次出鞘的机会。”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挂断了。
我握着那部旧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省城的夜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明天上午十点。天衡总部。
这是明晃晃的鸿门宴。
但我没有选择,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蹚一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