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省城军用机场。
跑道尽头停着一架没有任何涂装的军用运输机，引擎已经在低速运转，卷起一阵阵带着雨水腥味的风。
我们没有走候机楼，也没有人来送行。三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直接开到舷梯底下，人下车，装备上机，前后不到十分钟。
“都坐稳了。”陆明最后一个上来，把舱门拉严实，回头咧嘴笑了一下，“林哥，我这辈子还没坐过不带窗户的飞机。”
没人接他的话。
机舱里没开大灯，只在舱顶留了几盏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晕压在每个人脸上，把影子拉得老长。两排金属座椅沿着舱壁固定着，坐上去硌得后背生疼。
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我贴身收着。
我把战术背包垫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边角已经被我磨得起了毛。
等批文的那三个月，我一趟一趟地跑看守所、跑安全屋，从四个人嘴里抠出了这四份补充笔录。日子太长，长到我几乎把每一个字都背了下来。
陆先生在庭上认了罪。可他认下的，只是国内这一本账。
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今天还记得。那不是在求饶。他是在告诉我：账上抹掉的这一笔，只是零头。真正的大头，压在海外。
那这个“大头”究竟长什么模样，就得去问被他亲手扔出去的那四枚棋子。
第一份笔录，是陈宏达的。
看守所的会见室里，他穿着一身黄色囚服，瘦得脱了相，两只手一直摊在桌面上，指头不停地搓。这个曾经在清岭市一手遮天、连市商会都攥在掌心里的大老板，如今连抬头看我一眼都要攒半天力气。
“林警官，他向海外警方举报我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陈宏达的嗓子干得像砂纸，“他不是怕你们。他是在腾手。”
“腾手做什么？”
“把钱挪走，把人挪走，把窝挪走。”陈宏达扯了扯嘴角，那模样比哭还难看，“我替他管了那么多年的地下钱庄，有一笔账我始终没弄明白。每年秋后，他都要往境外走一趟现钱。不走银行，不走钱庄，也不过我们任何一个户头——是人背过去的。”
我握笔的手停住了。
“背到哪儿？”
“我只听他提过一回地名。”陈宏达低下头，“湄谷。”
第二份笔录，是老金的。
他不在看守所。重大立功在身，人被秘密安置在清岭市郊的一处安全屋里，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我进门的时候，这个当年月亮湾庄园地下钱庄的大管事正缩在沙发角上，听见脚步声就弹了起来，两条腿抖个不停。
“林市长，我不是要跑，我就是……我就是听见外头有车。”老金搓着手，脸上挤出一个讨好到难看的笑。
我让他坐下，只问了一件事：陆先生这些年往境外送的钱里，有没有一笔是固定的。
老金愣了几秒，猛地一拍大腿。
“有！怎么没有！”他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每年秋后对账，都要从净利里割走一成，年年不断。那一成进了一个户头，外号‘风筝’。账是陈宏达记的，可最后过手核数的人是我。陆先生亲口跟我讲过，那是往燕京送的孝敬钱，是给齐振国的，规矩不能破。”
“齐振国收到了吗？”
“没有。”老金的脸色唰地白了，“林市长，这两年我天天夜里琢磨这件事。齐振国那边，一分都没收到过。那笔钱出了境，绕了三道，最后一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茶几上慢慢划了一道。
“就是湄谷。”
第三份笔录，是在看守所的病房里做的。
白敬庭拄着那根黑色手杖，坐在床沿上，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这位曾经把控全省公安系统十几年的老厅长，如今连站起来都要靠一根棍子撑着。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喊冤，也不是求情。
“林市长，你是想问我，那份协议的另一头是谁。”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平川市西山，白家祖宅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防水保险箱，里头装着十年的资金往来原始U盘，还有一份手稿，标题写着“秘密协议”，末尾落的是陆先生亲笔。那份手稿，是国际刑警冻结他全部海外资产的钥匙。
“一头，是他亲手签的字。”白敬庭慢慢摩挲着手杖上的铜头，“另一头什么名字都没有。只有一个手印。”
“按手印的人，你见过？”
“见过一次。”白敬庭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点东西，“十年前，在平川的一个私人会所。他戴着面具，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坐着听陆先生汇报了半个钟头，起身就走。”
“什么样的面具？”
“白的，没有花纹。”白敬庭顿了顿，“可他抬手扶门框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左手。”
他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在小指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
“少了半截。”
第四份笔录最短，只有三页。
阿城没有穿囚服。他因为重大立功转为污点证人，被安置在另一处安全屋里。我进去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黑夹克，坐在桌子对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入鞘的刀。
他妹妹的事，是他亲手把陆先生钉死的那根钉子。我以为这辈子他不会再提别的了。
可他提了。
“林市长，长青藤名下的那家孤儿院，每年都要挑一批孩子。”阿城的声音很平，“不是挑一个两个。挑出来的，男孩送走，女孩留下。我那年一起被挑中的有十一个，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和我妹妹。”
“送到哪儿去？”
“不知道。车上没有窗。”阿城看着自己的手，“但我知道，他们教的第一课是什么。”
“什么？”
“不出声。”
阿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教官说，枪是给胆小的人用的。真办事的人，用刀。”
我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机舱顶上的红灯闪了一下。
我把四份笔录理齐，塞回牛皮纸袋，压在背包最底下。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是奔着正义来的。陈宏达想保住老婆孩子在国外最后那套房子，老金想活命，白敬庭想让陆先生陪他一起下地狱，阿城只想替他妹妹讨一笔血债。
可就是这么四笔各怀鬼胎的私账，把湄谷那层皮，从里头划开了一道口子。
我忽然想起陆先生在月亮湾的对账桌上，慢条斯理跟我讲的那套“强制平仓”的道理。他说，操盘手一旦反咬一口，账面再怎么补也补不平，与其救，不如清盘。
他这一盘，清得真干净。
干净到那些被他当成坏账抹掉的数字，一个一个从账本里活了过来，转过身，把他自己架在了火上。
“林市长。”
江如雪抱着笔记本挪到我旁边，压低了声音，“坤叔那边又来消息了。”
我抬眼看她。坤叔那条线是二十年前留下的，旁人接不上，也摸不着，只有她一个人能对上话。这三个月，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两亿美金，进了猜将军名下的那家钱庄。钱庄不过是个柜台。掏钱的另有其人，从来不露脸，道上只叫他‘影子’。”江如雪盯着屏幕，“坤叔说，影子出高价包下了猛虎营，把清秋那三个大掌柜扣在湄谷北面的一处废弃矿区。整个矿区已经封死，外围全是暗哨。”
“咱们一露头，就得被打成筛子。”老周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硬冲肯定不行。”我一边往弹匣里压子弹，一边说，“得找个他们想不到的口子。”
陆明皱起眉：“可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人生地不熟，连个带路的都没有。”
我停下手，看了江如雪一眼。
“谁说没有？”
江如雪会意，从背包里抽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我膝盖上。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河道、山脊，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
“坤叔的人三天前就把越境的路线画好了。落地点在湄谷北侧的一片雨林里，离矿区十五公里。”她指着图上那个红圈，“接应的是一个跑船的把头，当年跟我爸一起趟过船。他会在落地点留下信号——三块石头，压着一片芭蕉叶。”
“那咱们这趟，总算还有个照应。”陆明松了口气。
我没说话。
影子花了两个亿，把整个猛虎营调过去，就为了扣住三个跑普洱茶的掌柜。他要的不是钱。
他要的是我。
坤叔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对方放过话，那三个茶商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饵，他真正要钓的，是一个姓林的警察。
所以那片雨林里，不会有人拦我们。
他会替我们把门开着。
就在这时，机舱前方的通讯器里传来了飞行员干脆的声音。
“猎鹰，猎鹰。前方即将抵达边境空降坐标，五分钟后准备空降。听清楚了，五分钟。”
我站起身，一把拉开侧面的舱门。
狂暴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底下是东南亚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热带雨林，黑压压的，被雨水打得发亮。那就是湄谷。国内的法律管到界碑为止，再往前一步，就是另一套规矩。
“伞绳扣死！”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老周把枪托抵在肩上，陆明咬着牙，苏红袖把长发塞进了领口，江如雪抱着那台笔记本，像抱着她爸留下的整条命。
“跨界！”
我们一个接一个，扎进了湄谷茫茫的黑夜里。
落地比预想的顺利。
我的伞盖挂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割断伞绳的时候摔了一身烂泥，从头糊到脖子。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雨点砸在叶子上的声音，一层压着一层，密得听不出间隙。
五个人在两分钟内全部收拢，就地隐蔽。
老周压着手电核了一遍地图：“坐标没错。往东南十五公里，就是那个废弃矿区。”
我抬起头，往江如雪指的那个方向看过去。
三块石头，整整齐齐地码在一片芭蕉叶底下。
信号在。
人不在。
江如雪蹲在石头旁边，伸手把那片芭蕉叶翻了过来。叶子背面还挂着水珠，是今天才压上去的。
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坤叔的人，不会扔下信号就走。”她的声音很低，“跑船的，最讲这个。”
我后背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
就在这时，右手边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
陆明的枪口瞬间锁了过去，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别动。”我抬手压住他。
响动越来越近，越来越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里连滚带爬。
一个穿着破烂迷彩服、浑身是血的男人从灌木丛里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清了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人我见过照片。沈清秋那三个失联的大掌柜之一，跑普洱茶线路的，王三。
“王三？！”我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怎么出来的？另外两个人呢？”
王三两只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林警官……快走……别去矿区……那是个死局……”
他抬起手，指着东南方向那片黑漆漆的林子，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
“猛虎营几百号人……全死了……一个活的都没剩！”
“谁干的？”
“不知道……我不知道……”王三的牙齿咯咯地打架，“那个叫‘影子’的人疯了。他把自己花两个亿买来的营，一夜之间全宰了，就为了腾出地方……他在林子里放了一群东西，一群根本不出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