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湄谷的决定定下来后,整个专项组像是一台拉满转速的发动机,进入了最后的备战状态。
老周连夜去省厅后勤处软磨硬泡,弄来了几套最高规格的轻量化战术防弹衣。陆明则蹲在机房角落里,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把九二式配枪,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江如雪更是没合眼,通过她父亲留下的那条旧线,跟境外的接应人反复确认越境的安全路线。
我知道,这趟跨国捞人,跟我们在国内端窝点完全是两码事。国内咱们有底气,有后援;到了湄谷那种军阀混战、毒贩横行的地方,咱们就是深入泥潭的孤狼,稍有不慎,就会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东南亚地图,脑子里反复推演着行动路线。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起来。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接起电话:“哪位?”
“林市长,久仰大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甚至带着点儒雅的男声,听口音是平川那边的人,“这么晚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现在方不方便出来喝杯茶?”
“你是谁?找我什么事?”我警惕地问。
“我是个生意人,姓魏,魏长青。”男人不紧不慢地说,“林市长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老板你肯定听说过。他在海外,代号里有个字母,叫omEGA。”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猛地站起身。
“风筝”的人?!
他们竟然敢在国内,在这个节骨眼上,直接把电话打到我的私人手机上!
“你想干什么?”我压着嗓子,语气冷得像冰。
“林市长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魏长青在电话里笑了笑,笑声很轻松,“我老板常说,打打杀杀是下等人的做法。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没谈拢的价格。老板很欣赏你的能力,想托我给你送一份临别礼物,顺便,谈个合作。”
“合作?”我冷笑一声,“我跟通缉犯没什么好谈的。”
“林市长,话别说得太满。”魏长青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诱惑,“关于你父亲当年车祸的全部原始卷宗,还有那三个在湄谷做客的茶商的安全……这些,不知道够不够分量请你喝杯茶?”
我死死捏着手机,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地址。”我吐出两个字。
“平川市南山高尔夫会所,顶层‘听风阁’。我备好大红袍等你。记住,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了尾巴,那三个茶商,今晚就会被扔进湄公河里喂鱼。”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显然是对方在察觉到我要出境后,抛出的另一手牌。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终于发现硬碰硬吓不住我,那些虚张声势的恐吓也没用,于是,他们换了套路。
他们开始用他们最擅长、也最无孔不入的武器——资本和交易。
我没跟老周他们打招呼,只是默默把配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又在胸口内侧贴了一个微型录音设备,拿上车钥匙,独自离开了市局。
一个小时后,我开着那辆旧越野车,停在了平川市南山高尔夫会所的门前。
这种地方平时都是实行严格的会员制,非富即贵。但今天晚上,整个会所出奇的安静,大门敞开,连个保安都没有。显然,对方已经提前清了场。
我顺着奢华的旋转楼梯,一路走到顶层的“听风阁”。
推开沉重的红木大门,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扑面而来。
宽敞的包间里,只亮着几盏柔和的落地灯。一个穿着考究的灰色手工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茶海前,动作娴熟地烫着茶杯。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林市长,真准时。快请坐,茶刚泡好。”
他就是魏长青。表面上看,他身上没有一点黑道分子的戾气,反而像是个在华尔街投行里运筹帷幄的高级合伙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他推过来的那杯大红袍,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茶就不喝了。我这人嘴笨,不喜欢绕弯子。你老板让你来,到底想谈什么买卖?”
魏长青也不尴尬,自己端起茶杯品了一口,满意地叹了口气。
“林市长快人快语,那我也就直说了。”
他放下茶杯,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老板说,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陆先生那种废物,折在你手里不冤。但这半个多月,你把咱们在国内的盘子清得太干净了。网撒得太大,伤了和气。”
魏长青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老板的意思是,这盘棋下到这里,你已经赢了足够的声望,立了足够的大功。也是时候该收手了。只要你取消去湄谷的计划,就此结案,大家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这叫合作共赢。”
我看着那个档案袋,冷笑了一声:“合作共赢?你们把人扣在境外,拿命威胁我,这叫合作?”
“那三个茶商只是个筹码,随时可以全须全尾地放回来。”魏长青淡淡地说,“而且,老板为了表达诚意,这份‘投名状’,分量可是相当足的。”
他指了指那个档案袋。
“这里面,有一份瑞士银行的无记名不记息信托基金文件。户头里是两千万美金,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这笔钱,足够你和你的团队,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过上最顶层的生活。不用再拿着每个月那点死工资,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魏长青以为我动心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接着抛出了第二个筹码。
“当然,我知道林市长是个重情重义、孝字当头的人。钱,可能打动不了你。”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黑色U盘,放在档案袋上。
“这个U盘里,是十年前你父亲顾长风车祸的完整证据链。包括当年是谁在车底动的手脚,是谁在警局内部做的掩护,还有齐振国当年签字的原始凭证。不仅如此,里面还有几个目前还在国内高层潜伏的陆先生余党名单。”
魏长青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充满了蛊惑。
“林市长,你仔细想想。你拼了命去湄谷,就算你真能把人救出来,你能保证你的兄弟不流血、不牺牲吗?而且在境外,你没有执法权,你随时可能被当成偷渡客打死在烂泥里。”
“现在,只要你点个头。钱,是你的;你父亲的真相,是你的;你还能顺手再抓几个大贪官,回去继续当你的扫黑英雄。而你要做的,仅仅是签署一份结案报告,忘了那个什么omEGA账户,忘了南太平洋。”
他往后一靠,摊开双手。
“用你们警察的话说,这不就是用最小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战果吗?这是一笔怎么算都不会亏的买卖。”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一旁煮茶的紫砂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我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和黑色的U盘上。
说实话,魏长青,或者说他背后的那个“影子”,真的是深谙人性的弱点。
他们太懂怎么拿捏人心了。他们没有用刀枪指着我的脑袋,而是用这种看似完美、无懈可击的“共赢”逻辑,来瓦解我的意志。
钱、真相、兄弟的安全、个人的名誉。所有我想要的,都在这个桌子上。
只要我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那只藏在海外吸血的黑手,我就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心安理得地回去当我的大英雄。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心甘情愿地弯下脊梁,成为他们账本上的一笔“优质资产”。
我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黑色的U盘,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魏长青眼里的笑意彻底荡漾开来。他端起茶杯,准备庆祝这场兵不血刃的收购。
“魏长青。”
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平静。
“你们老板在海外做金融,一定很喜欢看资产负债表吧?”
魏长青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林市长什么意思?”
“你们把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当成可以交易的筹码。你们觉得,只要价格开得足够高,这世上就没有买不动的良心,没有捂不住的真相。”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错愕的脸,嘴角慢慢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可是,你们算漏了一笔账。”
“什么账?”魏长青皱起了眉头。
“你们不懂,这世上有一种人,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你们那些脏钱和所谓的利益交换,在我们眼里,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我把那个U盘和牛皮纸档案袋,重重地推回他面前。
魏长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林远,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凭你一个地方小警察,能翻得起多大的浪?你这是在拿你自己和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拿命开玩笑的,是你们。”
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他那名贵的西装领口,将他整个人从茶海后面硬生生拽了起来。
“回去告诉你的老板,我林远的投名状,就是他脖子上的那颗脑袋!我父亲的真相,我会自己去查;我的兄弟,我会自己去救。你们在湄谷摆了擂台,我接了。但在这之前……”
我腾出右手,直接从腰间拔出手铐,毫不客气地“咔嚓”一声,把他的一只手铐在了沉重的红木椅子扶手上。
魏长青终于慌了,奋力挣扎:“林远!你疯了!这里是高尔夫会所,我可是合法商人,你凭什么抓我?!”
“凭你行贿国家公职人员,凭你充当境外黑恶势力的代理人。”
我冷冷地看着他,伸手扯开外套,露出了别在胸口的微型录音器。上面的红灯还在闪烁。
“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开出的每一个筹码,我都已经原原本本地录下来了。你猜,等我把这份录音交上去,顺着你这个代理人的资金线往下查,你们老板在国内还能剩下几个藏身之地?”
魏长青死死盯着那个录音器,原本儒雅的面具彻底碎裂,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个小时后,平川市局的崔志刚带人赶到了会所,将彻底瘫软的魏长青押上了警车,连同桌上的那份“投名状”和录音设备一起,作为铁证封存。
我站在会所门外,看着警车呼啸而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凌晨两点。
我回到清岭市局的临时指挥中心。
机房里依然灯火通明,大家还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苏红袖抬头看到我走进来,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身上那股尚未褪去的寒意。
“林远,去哪了?出什么事了?”她放下手里的资料,快步走过来。
我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没什么,去见了个说客,拔了根碍眼的杂草。”我轻描淡写地说着,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扼要地跟大家通报了一遍。
听完我的讲述,整个机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大家都清楚,面对那种天文数字的贿赂和能够轻易保全所有人的退路,要在那个瞬间做出拒绝的决定,需要多大的定力和勇气。
老周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眼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生死相托的默契。
“这帮孙子,真以为有钱就能买下全世界了。”陆明咬牙切齿地骂道。
我看着苏红袖,冲她笑了笑。
“他们以为天下人都有价。我偏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买不动的人。这片土地上,有他们资本买不通的警魂。”
我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魏长青一抓,‘风筝’就会明白,软的已经彻底没用了。接下来在湄谷的局,绝对是不死不休的硬仗。都准备好了吗?”
“时刻准备着!”老周猛地一拉手里的枪栓,清脆的金属声在大厅里回荡。
“好。”
我拿起桌上的战术背包,跨在肩膀上。
“走,咱们去会会那只看不见的手。”
三辆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越野车,像幽灵一样驶出了清岭市局的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黑夜中。
车队上了高速,一路向南,朝着西南边境的方向疾驰。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乌云压得很低,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连雨刷器都有些应付不过来。
我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复盘着刚才和魏长青的对话。
突然,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深夜,这个震动显得尤为突兀。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
没有来电显示,依然是那条让人熟悉的、冰冷的匿名加密通道。
屏幕上,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林远,你很有骨气。但你猜,湄谷的猛虎营,为你准备了什么迎接仪式?希望你跨过界碑的时候,还能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