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岭到平川,平时要开一个半小时的高速,陆明那天晚上只用了四十分钟。
车刚在平川市北郊那座废弃纺织厂门前停稳,我连车门都没顾上关,直接冲进了拉着警戒线的厂区。老周和陆明紧紧跟在我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崔志刚正站在主厂房的门口抽烟,脚下已经落了一地烟头。看到我过来,他赶紧迎上前,脸色复杂地指了指里面的一间旧仓库。
“林市长,人在里面。情绪挺稳定,就是不怎么说话。”崔志刚压低了声音,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局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同志来看过,都说……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没回话,深吸了一口带着机油味和霉味的冷空气,推开了仓库那扇虚掩的铁门。
仓库中央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下放着一把破木椅子,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正低着头坐在那里。
听到开门声,男人缓缓抬起头。
当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的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了。耳朵里嗡的一声,整个仓库的动静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国字脸,甚至连下巴上那道淡淡的疤痕位置,都和我记忆里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分毫不差。二十年过去,我爸要是还活着,就该是这副模样。
“远子……”男人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吐出一个略带沙哑的称呼。
这是我爸以前在家叫我的小名。
我站在原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我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当年那场车祸,尸体烧得面目全非,难道……当年死在车里的真的不是他?他真的像那张老照片里暗示的一样,卷入了那个神秘的“风筝”局里,活到了现在?
“林远……”老周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声音都在发抖,“这……这真是顾总队?”
我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直到走到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慈父般的悲凉神色:“远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停手吧,这趟水太深了,跟爸走……”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手腕。
男人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但我攥得很紧。我低下头,借着昏黄的灯光,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虎口处虽然有茧子,但位置不对。那不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那是干重体力活磨出来的。更重要的是,我在他的耳后和下颌边缘,看到了几道非常细微、被粉底刻意遮盖过的手术疤痕。
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激动,在看清这几道疤痕的瞬间,从头到脚凉了下去。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冷冷地看着这张以假乱真的脸。
“别演了。”我咬着牙,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我爸是个左撇子。他紧张或者撒谎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会不自觉地去抠食指的指甲。你连这点都没学到,还敢出来装神弄鬼?”
那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里的慈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拆穿后的恐慌。
“林市长,这……”崔志刚在旁边看愣了。
“是个西贝货。”我转头对崔志刚说,“估计是‘风筝’在东南亚那边找了个跟我爸骨相相似的人,花大价钱整的容。先押回你们市局,按身份造假和扰乱公务关起来。不管他交代什么,都别信。”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走到厂区外面的空地上,我靠在越野车的车门上,仰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夜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识破了对方的伎俩,但我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风筝”这一招,太毒了。他先是寄来那张不知真假的老照片,然后又送来一个整容的替身。他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我爸的死,他想用这种方式,彻底击溃我的理智,让我变成一个疯子,满世界去追寻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如果我刚才真的乱了阵脚,带着专项组顺着这个假替身给的所谓“线索”追去境外,那咱们就彻底掉进了他们布好的天罗地网,不仅人回不来,国内这刚打下来的大好局面,也会立刻被他们重新接管。
“林哥,现在咋整?”陆明递给我一瓶水,小心翼翼地问,“这帮人连这种损招都使出来了,咱们真就这么干等着?”
我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
“不干等。但绝不按他们的节奏走。”
我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上了车。
“回清岭。他们越想把咱们往外引,咱们就越要死死钉在国内的盘子上。他们给我送了个假爹,那我就回敬他们一张真网!”
回到清岭市局,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没有让大家休息,而是把韩专员、老周、陆明,还有苏红袖和江如雪全部叫到了会议室。
我把白板推到最前面,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六个大字:投资——保护——收割。
“这是什么意思?”老周揉着酸涩的眼睛问。
“这是陆先生这二十年来,替那个躲在海外的‘风筝’,在咱们这片土地上吸血的全套路数。”我用笔重重地点着这六个字。
“咱们之前总觉得这个跨国犯罪网络深不可测,其实扒开他们高科技和资本的外衣,底层的逻辑非常简单。”
我看向苏红袖:“红袖,你总结的卷宗最全面。你说说,陆先生平时是怎么拿下那些赚钱的买卖的?”
苏红袖立刻坐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他们从来不自己从头干起。总是趁着某家掌握着物流、港口或者娱乐业命脉的本地企业出现资金链危机时,通过类似‘瀚海文化’这种白手套基金会,以做慈善或者低息借款的名义找上门。一旦对方签了对赌协议或者借款合同,他们就会在暗中制造麻烦,让对方资金断裂,最后以极低的价格,把这些命脉资产一口吞下。”
“没错,这就是‘投资’。”我接着说,“吞下资产后,他们用大把的黑金开路,当年就是这么喂饱齐振国那样的蛀虫,在当地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保护伞,这就是‘保护’。最后,在保护伞的掩护下,他们垄断行业,搞黄赌毒,搞走私,把利润源源不断地抽走,打入omEGA-001那个母账户,这就是最终的‘收割’。”
我停了一下,看着屋里这几张熬得发灰的脸。
“‘风筝’现在躲在海外,手里攥着几十个亿的黑金,想方设法地激怒我,就是想把咱们调出这片土地。因为他们发现,没有了陆先生,没有了保护伞,他们的钱根本进不来!”
“既然他们进不来,那咱们就彻底把门焊死!”
我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从明天开始,红袖、如雪,你们俩带着技术骨干,把咱们查办陆先生的整个过程,把他们这套‘投资—保护—收割’的作案手法、资金流转特征、皮包公司的注册规律,给我一五一十地整理出来。”
“不要写那些云山雾罩的金融术语,就用最实在、最接地气的话写!写成一份谁都看得懂的‘防渗透样本手册’!”
老周听得眼睛一亮:“林远,你是想把这套东西,发给底下的兄弟单位?”
“不仅仅是咱们市,也不仅仅是咱们省!”我斩钉截铁地说,转头看向他,“韩专员,这事得靠您往上推。咱们要把这份样本,上报给燕京的专案大组,推向全国的每一座城市!”
韩专员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小子,你这是要给全国的经侦和刑侦上一堂大课啊!这事交给我,我豁出这张老脸,也得把这东西摆在最高领导的案头上!”
凭我林远一个人,凭咱们这十几号人的专项组,就算累死,也抓不完天下所有的犯罪分子。
可要是每一座城市的警察,都认得出这套路数呢?
哪家不知底细的基金会突然要在当地“低价吃下命脉资产”,哪笔巨额跨境资金披着外资的皮往敏感行业里钻——影子一冒头,当地警方当场就能识破,就地斩断。
那只躲在屏幕后面的手不是喜欢玩渗透吗?那我就把咱们这半年拿命换来的经验,铺成一张反着织的网。
一个月后。
初冬的寒风扫过清岭市的街头,带走了一地落叶。市局的暖气已经供上了,办公室里暖烘烘的。
我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一个月来,咱们专项组彻底转入了幕后工作。苏红袖和江如雪整理出来的那份《新型跨境资本渗透犯罪防范与侦查要点》,经过韩专员的力荐,已经被燕京方面高度重视,直接下发到了全国各地的公安系统,作为内部重点培训教材。
效果,好得有些出乎意料。
前天,北方的一个重工业城市,当地经侦支队根据手册上的特征,果断叫停了一笔涉及当地最大钢铁厂的异常外资并购,顺藤摸瓜抓出了两个潜伏的商业间谍。
昨天,沿海某省的警方,在排查慈善基金会时,端掉了一个专门为境外赌博集团洗钱的地下钱庄,直接截停了五亿多准备流出的资金。
捷报频传。
这张网铺出去没有声音,可它落地的地方,那只手能踩的落脚点,就少一块。
“林市长。”
江如雪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监测报告,脸上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那个代号omEGA-001的母账户,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过任何活动迹象了。我布下的哨兵程序显示,他们之前尝试过几次小额资金入境测试,但全都被各地的金融监管部门和警方按手册上的风控模型自动拦截了。他们现在,彻底被挡在国门之外了。”
我接过报告,看着上面那些被拦截的数据,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好。这就是咱们要的效果。”我喝了一口茶,感觉浑身舒坦。
“不过……”江如雪迟疑了一下,收起了笑容。
“怎么了?”
“昨天晚上,我的监测程序捕捉到了一次大额的资金流出。”江如雪皱起眉头,“这次他们没有试图往咱们国内渗透,而是把一笔高达两亿美金的巨款,直接转移到了东南亚的边境城市——湄谷。”
湄谷?
那是个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赌博、诈骗、走私军火在那里几乎是半公开的行当。
“他们进不来,这是打算在那边重新招兵买马,换个地方起炉灶了?”我沉思着。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沈清秋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衣,头发凌乱,那张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竟然写满了毫无血色的慌乱。
“林远!”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
“出事了。我在边境那边负责跑普洱茶线路的三个大掌柜,昨天夜里,全部失联了。”
沈清秋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我刚才收到了一条从那边发过来的加密信息。只有四个字……”
她死死盯着我,眼底透出深深的恐惧。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