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泛黄的老照片还静静地躺在办公桌上,相纸边缘有些卷曲,透着一股岁月的陈旧感。而我手里,正捏着跟照片一起从信封里滑出来的那张纸。
这不是普通的打印纸,也不是随便扯下来的信笺。入手有一种粗糙却又绵软的质感,懂行的人一摸就知道,这是上好的宣纸。
纸上没有打印的铅字,而是用浓墨手写的一行行毛笔字。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锐利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隔着纸面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麝香的古法松烟墨的冷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把世间万物都不放在眼里的狂妄。
我死死盯着纸上的那寥寥数语,心跳在这一刻仿佛漏了半拍。
“陆某不过是我账上的一笔头寸,减记了,还会有下一笔。这片土地的根上,缠着的不止一条藤。后会有期。”
我攥着信纸的手心慢慢渗出了一层冷汗,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凸了起来。
陆某。头寸。减记。
这几个冰冷的金融词汇,像是一把大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
陆先生是什么人?那是横跨清岭、平川、临海三城,资产几百个亿,能在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活阎王。他养死士,建庄园,把齐振国这种级别的督导组组长都喂成了自己的保护伞。在我们眼里,他就是这个庞大黑恶网络里最顶天立地的那棵毒树。
可是,在写这封信的人眼里,陆先生算什么?
他竟然只是一笔“头寸”。
就像是股票账户里买进卖出的一串数字,就像是账本上一笔随时可以被“减记”抹除的坏账。没了陆先生,对方根本不心疼,因为只要钱袋子还在,只要资本的土壤还在,很快就会有赵先生、李先生顶上来,成为下一笔新的“头寸”。
老周看我站在桌边半天没动静,脸色难看得很,便把手里擦枪的抹布一扔,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了林市长?谁寄来的信,把你脸都看白了?”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张宣纸递给了他。
老周接过去扫了两眼,他虽然是个大老粗,对那些弯弯绕绕的金融词汇不太敏感,但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是个傻子都能看明白。
“操他大爷的!”老周顿时火冒三丈,一巴掌拍在桌角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直蹦,“这他妈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咱们刚把陆先生送进去,这孙子就敢把战书送到市局大院里来?真当咱们警察是泥捏的!”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陆明和两个女孩子。他们赶紧围了过来。
苏红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小心翼翼地从老周手里拿过那张宣纸,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看了看纸张的纹理。
“林远,这信不简单。”苏红袖的神色变得非常凝重,“这纸是徽州产的特级净皮宣,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真货,一般都是一些高端的书画圈子或者顶级藏家在私下里流通。还有这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真正的古法徽墨。写这封信的人,不仅极度富有,而且底蕴很深,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们展示他的底气。”
“底气?我看他是找死!”陆明咬着牙,气得直喘粗气,“林哥,这信是怎么送进来的?市局门口有武警站岗,收发室都有监控,咱们现在就去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被人当成蝼蚁俯视的压抑感中挣脱出来。
“走,去收发室。”
我把宣纸和那张老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进透明的证物袋里,带着他们快步下楼。
收发室的小王正坐在电脑前打着哈欠,看到我们几个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得赶紧站了起来。
“林、林市长,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上的信件,都是谁送来的?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过信箱?”我紧盯着他问。
小王一脸茫然:“没有啊。邮政的邮递员早上八点统一送过来的,我都按部门分发好了。那封给您的信,就夹在一堆文件中间,看着挺普通的,我就一起拿上去了。”
“把市局大门外信报箱的监控调出来。时间从昨晚半夜,一直到今天早上八点。”我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监控电脑前坐下。
江如雪接管了鼠标,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四倍速播放着大门外的监控录像。
凌晨四点,街道上空无一人。
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
到了早上六点十五分。
“停!”我猛地出声,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画面。
那是市局大门外,靠着围墙的一个公共信报箱。因为那个位置刚好被一棵大香樟树的树冠挡住了一半,光线很暗,是个半监控死角。
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人影,混在早起去早市买菜的大爷大妈中间,慢悠悠地从信报箱前走过。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手里似乎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就在经过信报箱的一瞬间,他看似随意地抬了一下手,一个牛皮纸信封就顺着投递口滑了进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根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随后,这个人影就顺着人流,消失在了街道拐角的监控盲区里。
“这身法,这反侦察意识,绝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老周盯着屏幕,脸色铁青,“他甚至知道咱们市局外围监控的死角在哪。这是在明晃晃地扇咱们的脸啊!”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个灰色背影,心里那种发毛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只藏在暗处的手,太可怕了。
以前我们对付陈宏达、对付白敬庭,甚至是对付陆先生。他们再狠、再狡猾,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有自己的地盘,有开着的豪车,有名下的赌场和钱庄。他们就在明面上,咱们看得见,摸得着,大不了一枪一弹地跟他们死磕。
可是现在,我们面对的这个真正的“东家”,这个把陆先生当成一笔“头寸”的幕后黑手,却没有面孔,没有国界,甚至连一个具体的名字都没有。
他们躲在层层叠叠的离岸架构背后,躲在浩如烟海的国际金融网络里。他们用钱袋子操控着一切,视万物为可以交易和舍弃的筹码。
这比我打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更冷血,藏得更深。
回到楼上的办公室,大家的情绪都有些低落。刚才在早点摊上那种大功告成的轻松氛围,早就荡然无存了。
“林哥,咱们现在怎么办?”陆明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这帮人既然敢下战书,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收手。陆先生留下的盘子那么大,他们肯定会派新的人来接管。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们出招?”
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让我燥热的大脑冷静了不少。
“不能干等。”
我转过身,看着那块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板。
“陆先生倒了,这片土地确实清净了几天。但就像信里说的,根上缠着的不止一条藤。如果不把最底下那只握着钱袋子的手给剁了,春风一吹,野草照样长满清岭市。”
我把装在证物袋里的那封信贴在白板正中央,然后在旁边,贴上了那张老照片。
老周走上前,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时的顾长风,叹了口气:“林远,你爸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地步?照片上这个搭着你爸肩膀的男人,是谁?”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面带微笑、眼神深邃的陌生男人,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爸牺牲的时候,我还在上中学。他从来不跟我说局里的案子。但这张照片既然和战书一起寄过来,就说明,当年我爸查的那起走私案,绝对不是齐振国掩盖的那么简单。”
我指着照片上的那个陌生人。
“这个人,也许就是当年那只手的代理人,或者,他就是‘东家’本人。他特意把照片寄给我,是在告诉我,当年我爸没玩过的局,我一样玩不过。”
“放他娘的屁!”老周怒喝一声,“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咱们现在手里有这么多人,有省厅的支持,还能怕了这帮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老周说得对。”苏红袖也站了起来,眼神坚定,“林远,他们把人当头寸,咱们就把他们当罪犯。管他是多大的资本,只要敢在这片土地上犯法,咱们就一查到底。”
江如雪直接坐回了电脑前,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
“林市长,你下命令吧。我这就去查那个南太平洋的黑洞账户。我就不信,这世上有完全不留痕迹的数据流动。就算是一只幽灵,我也要把他的底裤扒出来!”
看着这群没有被吓退、反而斗志更加昂扬的兄弟姐妹,我心底那股被压抑的火,再次熊熊燃烧了起来。
是的,他们有他们的资本游戏规则,但我们也有我们的警察底线。
“好!”
我一巴掌拍在白板上,声音沉稳而充满杀气。
“既然他们想玩下半场,咱们就奉陪到底。红袖,如雪,你们两个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这张老照片数字化。”
我指着照片上的那个陌生男人。
“动用省厅的最高权限人脸识别系统,把二十年前,清岭、平川、临海这三座城市里,所有挂过号的商界人物、外资代表、甚至是那些只拿钱不露面的隐秘投资客,全部给我过一遍筛子。我要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现在是死是活,他的资金盘子到底在哪!”
“明白!”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地回答。
“陆明,你立刻去一趟市局档案室。”我转头看向陆明,“去调二十年前,我爸负责的那起走私案的全部原始卷宗。不要看当年齐振国他们出具的结案报告,我要看最初的接警记录、走访笔录,哪怕是一张发黄的加油票都别放过。当年他们一定漏掉了什么线索。”
“是,林哥!”陆明领命,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那我呢?”老周摩拳擦掌地看着我。
“周哥,你辛苦一趟,去提审一个人。”我看着老周,眼神微眯,“陆先生虽然被押走了,但咱们手里,还留着一张活口牌。”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你是说……那个地下钱庄的老金?”
“对。”我点了点头,“老金是给陆先生管账的。他虽然没资格接触到最顶层的‘东家’,但他一定经手过那些往上‘进贡’的钱。去问问他,那笔钱,平时是怎么交接的。我就不信,那么庞大的现金流,会真的一点物理痕迹都不留。”
安排完一切,办公室里再次变得忙碌起来。
键盘的敲击声、翻找文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再提休假的事,每个人都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帷幕。
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阳光明媚的城市。
大街上车水马龙,老百姓们过着安居乐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的深处,正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疯狂涌动。
我隔着玻璃,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像是在对着那个隐藏在虚无中的对手喊话。
你不该拿我爸的照片来挑衅我。
你把别人当成随时可以减记的数字,但在我这里,你就是个藏头露尾的通缉犯。
这片土地上缠着的藤蔓再多,我也会一根一根地把它砍断。哪怕最后要把这地皮掀翻,我也要把你那只握着钱袋子的手,死死地铐在警局的铁栏杆上。
咱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