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偶尔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匿名短信——“林远,你拔掉了陆先生的钉子。可是,你查过你身边的人吗?你去问问苏红袖,那份齐振国的名单,她到底是从哪里拷贝出来的底层密码?”
短短几行字,像是一把淬了冰水的刀子,顺着我的脊椎骨慢悠悠地往下刮。
我抬起头,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的机房。苏红袖正趴在电脑桌前,半边脸压在胳膊上,睡得正沉。她那件单薄的外套搭在肩膀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这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梳理口供、核对证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密码是阿城给的,可解码的底层逻辑和工具,确实是红袖在极短的时间内搞定的。快得甚至连江如雪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
但我猛地咬了咬舌尖,用一阵剧痛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他妈就是残党的攻心计!
陆先生那帮人现在被逼到了绝路,正面硬刚打不过,资金链被切断,就只能玩这种下三滥的离间手段。如果我现在跑去质问苏红袖,甚至对身边的兄弟姐妹起疑心,那咱们这个铁板一块的专项组,马上就会从内部四分五裂。
他们想让我乱,我偏不乱。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把这条短信彻底清空。然后拉开门走出去,拿了一条薄毛毯,轻轻盖在苏红袖的背上。
我信我的人,这是底线。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鱼肚白。市局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砰”的一声闷响。
机房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我回头一看,是江如雪。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头发凌乱地用一根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干裂起了皮。
可是,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狂热光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大步流星地走到我面前。
“啪!”
她把牛皮纸袋重重地拍在我的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钱袋子,我替你扎死了。”
江如雪气喘吁吁地看着我,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而变得沙哑撕裂,但语气里却透着一股摧枯拉朽的霸气。
“从今天起,他们连给死士发赏钱的本事都没有了。”
听到这句话,趴在桌上补觉的老周和陆明瞬间惊醒了。苏红袖也揉着眼睛抬起头,大家全都围了过来。
我赶紧倒了一杯温水,塞进江如雪手里:“慢点说,先喝口水。什么钱袋子?”
江如雪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抹了一把嘴角,指着那个牛皮纸袋。
“吴天这帮残党,为什么到现在还敢这么嚣张?为什么他们还能在暗网上开出两千万美金的悬赏?就算咱们端了瀚海文化基金会,端了许万昌那个白手套,吴天这帮底层亡命徒,哪里来的底气跟咱们死磕到底?”
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因为陆先生这种老狐狸,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他名下的资产虽然被冻结了,但他早就在十年前,布下了一条最隐秘的资金暗渠。这笔钱,叫作‘末日储备金’。”
大家听得面面相觑。老周皱着眉头问:“末日储备金?这老东西还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对。”江如雪扯开牛皮纸袋的封口,掏出一叠厚厚的、印满外文和代码的追踪报告,铺在桌子上。
“这笔钱,足足有三十个亿。是陆先生当年在江州港最鼎盛时期,硬生生从总利润里切出来的一块肥肉。这笔钱没有走任何他名下的公司账户,也没有走许万昌的文化基金,而是被彻底打散,变成了成千上万个幽灵账户里的加密货币,在暗网的资金池里沉睡了整整十年。”
我听得直冒冷汗:“沉睡了十年?那你是怎么挖出来的?”
江如雪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技术高手的骄傲。
“狐狸再狡猾,只要一动,就会留下气味。”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组数据图:“陆先生被抓后,吴天接管了残局。吴天为了稳住手下那帮杀手,必须给他们画一张足够大的饼。他动用了陆先生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激活了这笔沉睡的资金。”
“但这笔钱太大了,只要它从暗网的资金池里往外走,想兑换成能用的真金白银,就必须经过物理服务器的结算。我顺着咱们之前缴获的吴天给杀手发悬赏的那条残缺代码,在国际互联网的底层数据里,熬了整整三个通宵,写了十几个追踪木马,终于咬住了这条暗渠的尾巴!”
江如雪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划过,像是在指点江山。
“这笔钱,在四十八小时内,经过了东欧的七个肉鸡服务器,绕过了北美十二个洗钱中转站,最后,化零为整,全部汇入了一个设立在南太平洋某岛国的匿名信托基金里。”
“南太平洋?”陆明愣住了,“那地方不是法外之地吗?很多国家都在那里设避税天堂,根本查不了啊!”
“常规手段确实查不了。”江如雪冷笑了一声,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带有国际刑警组织红色大印的电子授权书。
“但我没用常规手段。我把陆先生在地下船坞亲口承认洗钱的那段区块链录音,以及齐振国充当保护伞的名单,打包发送给了国际反洗钱组织的最高网络监管局。我向他们证明,这笔资金属于跨国重特大恐怖犯罪活动的黑金。”
江如雪死死盯着那张授权书,眼睛里闪烁着泪光,那是极度疲惫后释放的激动。
“三个小时前,国际刑警联合当地金融监管部门,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强制冻结令。那个匿名信托基金的所有底层协议,被物理锁死。”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这帮目瞪口呆的大老爷们。
“也就是说,现在那三十个亿,就是一堆看得到摸不到的数字废码。吴天那个漏网的心腹要是敢登录账户提钱,不仅一分钱拿不出来,系统还会自动锁定他当前登录的物理Ip地址,直接把他的位置发送给咱们!”
安静。
整个机房里死一般的安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老周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好!干得漂亮!如雪丫头,你这一手,简直比老子拿狙击枪一枪撂倒吴天还要狠啊!”
陆明也激动得直搓手:“林哥,这下吴天那帮孙子彻底成穷光蛋了!没了这笔钱,我看他们拿什么去雇雇佣兵,拿什么来跟咱们拼命!”
我看着桌上那份冻结令,心里悬了好多天的那块巨石,终于“轰”的一声落了地。
我走过去,双手按在江如雪的肩膀上,郑重地说了一句:“如雪,首功。你救了大家,也救了那些可能会被暗杀的证人。赶紧去睡一觉,天塌下来我顶着。”
江如雪紧绷的那根弦一松,整个人晃了晃,软绵绵地靠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咧着干裂的嘴唇虚弱地笑了笑,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我拿过毛毯给她披上,转身对老周和陆明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去外面的走廊开会,别吵醒她。
走廊里,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
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兄弟们,资金链一断,吴天那帮残党的末日就真到了。”我吐出一口烟雾,分析道,“吴天手底下漏网的那十几个人,全是为了钱才跟着他卖命的亡命徒。以前他们觉得陆先生有钱,吴天能带他们吃香的喝辣的。现在‘末日储备金’成了泡影,你们觉得,这帮人还会为了所谓的江湖义气去送死吗?”
老周靠在墙上,冷哼了一声:“江湖义气?在钱面前连个屁都不是。只要那个漏网心腹拿不出钱来,那帮饿疯了的野狗第一个就会反咬他一口。”
“没错。”我点了点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那帮亡命徒断了粮草,他们藏身的那个临海市废弃渔村,肯定会陷入内乱。人心一散,队伍就没法带了。”
“林哥,那咱们还在等什么?”陆明跃跃欲试,“趁他病要他命,咱们直接点齐人马,去临海那个渔村把这帮孙子一窝端了!”
“端肯定是要端的,但不能硬冲。”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眼神冷厉。
“困兽犹斗。渔村里那个漏网心腹现在一无所有了,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没有退路了,他会拉着所有能拉的人垫背。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再添一把火,让他们从内部先乱起来。”
我转身看向苏红袖。
“红袖,你立刻联系沈清秋,动用三城茶馆的所有暗线,在道上把这个消息散出去。就说陆先生最后的三十亿家底已经被警方彻底冻结,吴天现在就是个空壳子,谁跟着他,谁就是免费送死。”
“明白,杀人诛心。”苏红袖立刻领会了我的意思。
我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周哥,去把特勤小队最精锐的兄弟集结起来。带上最好的装备。咱们中午出发,直奔临海市。今天晚上,就在那个废弃渔村,彻底收网。”
一切安排妥当,整个专项组像一台上了满发条的精密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
中午十二点。
三辆毫无标识的民用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清岭市局的大院,上了通往临海市的高速公路。
车厢里,大家都在默默地检查着手里的武器。防弹衣的魔术贴发出撕拉的脆响,弹匣卡入枪膛的声音,成了这一路上唯一的背景音。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盘算着晚上的抓捕计划。
临海市的那个废弃渔村,我之前看过地图。那地方三面环海,一面靠山,地形非常复杂,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和臭水沟,是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吴天的残党选在那里藏身,就是做好了随时跳海逃跑的准备。
如果换作以前,他手里有钱,大可以雇一艘走私快艇在海面上等着。但现在,钱袋子被江如雪扎死了,没有现金,那些只认钱不认人的走私蛇头,绝对不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接应他。
吴天留下的这帮残党,你们插翅难逃了。
车队在高速上行驶了三个小时,在距离渔村还有二十公里的一个服务区停了下来,准备做最后的战前休整和武器分配。
大家下了车,活动着筋骨,去洗手间洗把脸提提神。
我靠在车门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兜里猛地震动了起来。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我以为是市局那边有什么新情况,随手点开。
可是,当我看清短信内容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一股透骨的寒意直接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
发件人,依然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匿名来源。
短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钱是没了,但命还在。林远,你是不是很好奇,吴天的残党为什么偏偏选了临海市的那个渔村藏身?你去问问你那个好兄弟老周,十年前,他在那个渔村里,到底弄丢了什么东西。”
我死死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硬。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蹲在花坛边抽烟、有说有笑的老周。
十年前?临海渔村?老周弄丢的东西?
难道这场最终的收网,不仅是一场针对残党的剿灭,更是那个漏网心腹专门为老周,或者为我们整个专项组,精心布置的一个致命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