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辆停在废弃地下车库的越野车里,感觉周围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一样,压得我连喘气都费劲。
手机屏幕上,那段从军区地下招待所后勤网络里扒出来的原始监控视频,我已经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次看到那个端着咖啡、趁着走廊无人,动作利索地在主服务器上插下微型硬件设备的女人背影,我的心就像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
是江如雪。
咱们专项组的“天眼”,那个熬了七个大夜帮我们劈开临海市资金网、累得差点虚脱的女孩。
除了这段要命的监控,我刚才顺着这条线往下深挖,利用我自己的备用终端,偷偷对江如雪这几天使用的资金追踪渠道进行了一次反向溯源。
结果让我浑身发冷。
在贺长吉转移那十几亿黑金的当口,江如雪用来追踪的虚拟账户,竟然和“管家”白敬庭用来洗钱的那个离岸信托账户,产生过一次时长不到两秒的隐秘交集。
这不是单向的追踪,这是一次双向的数据“握手”。
在金融追踪的行当里,这通常意味着一件事:双方在交换密钥,或者是在进行某种无法被外界察觉的利益交割。
我的脑子嗡嗡直响。监控视频加上资金交集,证据链已经形成了闭环。
难道她就是白敬庭安插在我们中间的第二双眼睛?难道她之前所有的拼命和努力,都只是为了掩护白敬庭完成这场终极的洗牌?
我把脸埋在方向盘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慌。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
我发动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朝着军区地下招待所开去。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推开技术分析室的门,里面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和泡面味。
老周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眉头紧紧锁着。下午韩专员把他叫回了招待所坐镇,医院那边,只留了陆明一个人守着清秋。苏红袖正盯着屏幕核对平川市的一些陈年旧档。
而江如雪,依然坐在那台主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黑眼圈重得吓人。
听到开门声,大家都转过头来看我。
“林远,你跑哪去了?”老周睁开眼,站了起来,“清秋那边有消息没?”
“陆明在医院守着,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了,但还在昏迷。”我随口撒了个谎,目光越过老周,直直地落在江如雪身上。
我的眼神可能太冷了,冷得连空气都跟着降了温。老周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如雪。”我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出来一下,到隔壁的小会议室来。我有点事问你。”
江如雪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好。”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跟着我走出了分析室。
走廊隔壁就是一个闲置的小型会议室。我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并且上了锁。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应急灯光。
我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江如雪没有犹豫,平静地坐了下来。
我们俩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市长,想问什么,直说吧。”江如雪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镇定。
我看着这个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给我们提供最坚实后盾的女孩,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备用手机,调出那段监控视频,又把打印出来的资金交集流水账单,一起推到了她的面前。
我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像审问犯人那样大吼大叫。
我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如雪,给我一个解释。”
江如雪低下头,看着屏幕上播放的那个端着咖啡的背影,又翻了翻那几张带有双向数据“握手”的流水单。
她的脸上没有我预想中的慌乱,没有狡辩被拆穿时的窘迫,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林市长,你查东西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江如雪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我,坦荡得让人心慌。
“所以,这是真的?”我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你真的在主服务器上插了东西,你也真的跟‘管家’的账户进行了交割?”
“是。”江如雪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为什么?!”我压低了嗓音,胸腔里的怒火差点控制不住,“你知不知道因为这次泄密,咱们差点全死在平川?你知不知道清秋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吊着命?!”
“林市长,你先别激动。”江如雪没有被我的怒火吓倒,她伸手把手机和账单推到一边,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U盘,放在桌子上。
“你仔细看看这个。”
我皱着眉头,拿起那个U盘。这东西很轻,做工很粗糙,不像是市面上买的成品。
“这就是我昨天凌晨,插在主服务器备用接口上的东西。但这根本不是什么泄密木马。”江如雪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是一个物理级别的反向嗅探器,是我自己焊的。”
我愣住了:“反向嗅探器?”
“对。”江如雪点了点头,语速开始加快,“林市长,其实在临海市金融战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咱们每次要动白敬庭的核心利益,内部网络总会出现一些极其微弱的异常波动。有人在咱们的系统里埋了眼线。”
“我不敢声张,因为我不知道内鬼是谁。昨天韩专员下令突袭肉联厂防空洞,我就知道,那条暗线肯定会再次往外递消息。所以我借着去茶水间的功夫,把这个嗅探器插了上去。”
江如雪指着桌上的账单,继续说道:“至于这笔资金流水,那是我故意留下的诱饵!”
“白敬庭和贺长吉逃跑时,资金转移被迫中断。那十几个亿卡在结算中心,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命根子。他们一定会想办法绕开正规监管,把钱‘洗’出去。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咱们的系统出现了一个‘漏洞’,一个能让他们直接对接的数据通道,你猜他们会不会咬钩?”
我盯着手里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白天在机房里说的,什么发射器被人拔了、芯片被铝热剂烧了……”
“那就是我说给所有人听的幌子。”江如雪打断我,语气很平静,“我借着销毁证物的由头,把自己焊的这件东西原封不动地收了回来。插上去不到一个钟头,它就把该咬住的东西,全咽进了我的离线终端。那时候我不知道谁是鬼,这东西,我不敢让任何人碰。”
我盯着江如雪,脑子里飞速消化着她的话,心跳开始加速。
“你的意思是,你主动放开了一道口子,和他们的账户进行了‘握手’?”
“没错。那是一次假交割。我在那个数据包里,藏了一串最高级别的追踪代码。”江如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冷笑,“他们以为自己买通了咱们内部的某个高层,拿到了一条安全的转移通道。但实际上,那笔钱只要一动,这串代码就会像寄生虫一样,死死咬住他们最终的落地账户!”
江如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市长,我没有背叛专项组,我也没有出卖兄弟。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把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内鬼,和老厅长的底牌,一起给逼出水面!”
“可是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我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有多危险?一旦被当成内鬼,大家手里的枪可能就直接顶在你脑门上了!”
江如雪眼眶突然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怎么商量?这屋子里的人,谁都有嫌疑!齐耀宗是明面上的幌子,那暗处的鬼是谁?是老周?是陆明?是红袖?还是韩专员?!”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林市长,我只能相信我自己。这局棋下到现在,咱们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如果不用点非常手段,根本不可能抓到白敬庭。我宁愿被你怀疑,宁愿被大家当成叛徒,我也要把这笔钱,把这个人,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
我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理智告诉我,江如雪的逻辑是说得通的。如果她真的是内鬼,她没必要在监控底下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更没必要在资金流上留下可以被反查的痕迹。内鬼讲究的是隐蔽,而她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你放的那个诱饵代码,起作用了吗?”我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
“已经潜伏进去了。”江如雪见我语气缓和,赶紧坐下,擦了擦眼角,“但是,跨国地下钱庄的洗钱流程非常繁琐,那笔钱现在还在海外的几个肉鸡服务器里打转。要等它彻底落进白敬庭的最终口袋,还需要时间。”
“需要多久?”
江如雪伸出三根手指,眼神无比坚定。
“三天。你信我,就等三天。三天后,那笔钱会完成最终的清算。到时候,诱饵代码会自动激活,绕过他们所有的物理隔离。不仅能把白敬庭的海外老底掀个底朝天,还能顺着操作日志,查出咱们内部那个真正给他们提供密钥的内鬼到底是谁!”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我看着桌上的那个黑色嗅探器,又看了看江如雪。
这个女孩,用自己的清白做赌注,布下了一个瞒天过海的大局。
“好,我信你。”
我把手机和账单收回口袋,一把抓起桌上的嗅探器,递还给她。
“三天。我给你买三天的时间。在这三天里,你就待在招待所,哪也别去,死死盯住那笔钱。至于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江如雪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市长,谢谢你。”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停顿了一下。
“如雪,你记住了。如果三天后,你交不出那个真正的内鬼和资金落点。这副手铐,我会亲自给你戴上。”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如果江如雪不是内鬼,那意味着,真正的危险依然潜伏在我们身边,而且隐藏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走回自己的临时宿舍,反锁上门,掏出了那部收到诡异短信的加密手机。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距离短信上约定的午夜十二点,还有两个小时。
郑国梁。半截烟头的暗号。平川市南山陵园。甲区十三排。
这个人,在清岭市一手遮天了整整二十年,落马后成了白敬庭的弃子,却又诡异地出现在红叶山庄,甚至亲手把沈清秋折磨得半死。
他现在约我单独见面,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场交易?
我把一把上了膛的五四式手枪插进后腰,又在小腿上绑了一把战术匕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
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要去蹚一蹚。郑国梁是除了那个神秘内鬼之外,唯一一条能直接咬住白敬庭的线。
夜里十一点半,我独自开着一辆不起眼的套牌车,驶入了平川市南郊的夜色中。
南山陵园建在半山腰上,周围荒无人烟,连个路灯都没有。夜风在松树林里呼啸,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加上昨天下过雨,地上湿滑泥泞,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腐败的气息。
我把车停在陵园外的一处隐蔽树林里,徒步摸了进去。
深夜的墓地,一排排惨白的墓碑像是在黑暗中站立的幽灵。我没有开手电,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
甲区,十三排。
这里的风似乎更大了。
我在第十三排的入口处停下脚步,握紧了后腰的枪柄,压低呼吸,目光在林立的墓碑间搜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在第十三排正中间的一块高大墓碑前,一点微弱的红光闪烁了一下。
那是香烟的火星。
“你来了,林远。”
一个低沉、沙哑,透着无尽疲惫和阴冷的声音,从墓碑背后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那个人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打在他的半边脸上。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里的枪已经拔出了一半。
站在我面前的,确实是郑国梁。
但他现在的样子,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浑身是土,那件夜枭的黑风衣破烂不堪,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还在往下滴着血水。他的半边脸被严重的烧伤毁了容,血肉模糊,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在红叶山庄的暗道爆炸中,他虽然没死,但也丢了半条命。
郑国梁看着我,毫不在意我戒备的动作。他用仅剩的右手,把那半截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拼命的。”郑国梁咧开残破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嘶哑得像是在漏风,“我是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一笔……能要了白敬庭那老狗命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