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
安全屋加厚防盗门外传来金属工具拨动锁芯的细微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半夜里每一响都像在锯神经。
我猛抬起手冲屋里打了个噤声手势。老周双手烧伤开不了枪,咬着牙用胳膊肘夹起桌上伸缩甩棍,无声贴到门轴那一侧。我拔出配枪放轻脚步挪到门后,枪口死对准锁眼。
屋里空气仿佛冻结了。江如雪和苏红袖屏住呼吸退到墙角。
咔一声脆响。锁被撬开了,把手开始缓缓往下压。
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在门被推开一条缝的刹那,我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枪口直接顶了出去——
别动!
门外那人反应快得惊人。借着我踹门的力道顺势往地上一滚,像泥鳅一样溜进屋里,举起双手压低嗓门:是我!别开火!
我定睛一看——从地上爬起来的是沈清秋。黑色鸭舌帽,紧身运动服,整个人像只夜猫子。
清秋?我收枪,长出一口气,大半夜不按密码撬什么门?差点把你当刺客崩了。
沈清秋站起身拍了拍灰摘下帽子,脸色凝重。
楼下不对劲。她走到窗边挑开百叶窗一条缝往下看,街角停着两辆套牌黑色面包车,有人轮流盯着单元出口。我没敢走正门按密码,怕留下痕迹被截取,直接从消防通道通风窗爬进来,顺手把锁撬了。
屋里气氛再次紧起来。
看来这地方也不绝对安全了。老周哼了一声把甩棍扔桌上,这帮孙子鼻子够灵的。
我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脑子飞速转动——那个听雨轩,法人是个死人,位置又在三市交界的深山老林里。如果现在就凭一腔热血冲过去,无异于蒙着眼睛往雷区里扎。人家在主场上,真要动起手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听雨轩先放一放。我转过身看着众人,咱们不能被牵着鼻子走。管家不是喜欢躲在幕后操盘吗?好——那就从他的手脚开始砍。
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重重圈出三个城市:江州、临海、平川。
这三个市是管家网络里最大的资金和人脉节点。江州的物流、临海的钱庄、平川的会所——表面上线索被掐断了,但这三座城里一定还藏着无数跟他们勾结的保护伞。
我用笔杆敲了敲白板定下方略。
硬查肯定不行,协调办那份批示就是前车之鉴。咱们这次化整为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打草惊蛇,用查办小案子、陈年积案的名义分头潜入这三座城市。我要把这张看不见的网一点一点反向铺回去。
老周咧嘴一笑:这招我熟。以前当卧底没少干。吩咐吧。
我看向江如雪和苏红袖。
如雪、红袖。你们留在新安全屋坐镇中军。韩专员会提供最高权限的内部网络接口。
如雪,你死磕资金线。临海那个叫老算盘的会计虽然死了,但只要是账就一定会留下数字痕迹。给我盯死临海最近三年所有地下钱庄的异常流水——我要知道黑钱洗白后的最终去向。
江如雪用力点头:只要他们在网上动过一分钱,我就能把线刨出来。
红袖——我转向苏红袖,你对人事变动最敏感。梳理这三个市的官员名单,重点查近五年有异常提拔、或者因为不痛不痒的错误被意外调离核心岗位的。保护伞要撑起来就得有人事布局。给我一份伞下名单。
我用大数据排查先把他们的人际关系网画出来。苏红袖应道。
最后我看向沈清秋。
清秋,咱们这次面对的是一个庞大到无法想象的情报网。官方渠道处处漏风,必须有自己人的眼睛和耳朵。
沈清秋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干练的笑意:说吧。在清岭再布个局,还是去外地探路?
你的半日闲茶馆在清岭的三教九流里口碑很硬。是时候开分号了。我看着她,我要你带韩专员批下来的秘密经费,去江州、临海、平川连开三家分号。
沈清秋眼睛一亮。
茶馆——迎来送往、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地痞流氓,茶喝多了嘴上就没把门的。她笑着点头,你想让这三家茶馆变成扎在三城的钉子,变成情报触角?
对。表面上你是扩张生意的老板娘,背地里用最快速度把当地道上的消息、官场的风言风语全部收集起来。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情报网对付情报网。
分工完毕,整个专项组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迅速且无声地运转起来。
三天后,江州。
江州是沿海重镇,经济发达港口繁荣。之前那个飙车坠海的物流老板刘海波就是在这发家的。这里的风带着一股海腥味和铜臭味。
我和陆明换上便装,没开那辆扎眼的警车,租了辆普通黑色大众。以省厅追逃小组的名义,借着查一个流窜诈骗犯的由头名正言顺进驻江州。
傍晚时分,夕阳把江州港海面染得一片血红。我们把车停在沿江大道一家新开张的茶楼前——上下两层,装修古色古香,门头挂着一块崭新木匾,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半日闲。
沈清秋的效率高得惊人。短短三天不仅盘下了这家位置绝佳的茶楼,连服务员都配齐了。
走进茶楼,二楼临江僻静包厢里,沈清秋正慢条斯理泡着一壶大红袍。
尝尝,刚托人弄来的明前茶。她推过两只紫砂杯。
我坐下端起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情况怎么样?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繁忙的江州港。一艘艘巨大的远洋货轮正装卸集装箱,汽笛声此起彼伏。
水很深,也很浑。沈清秋一边倒水一边低声说,这两天借着拜码头的名义跟附近几条街的地头蛇都接触了一下。刘海波死后,他的物流公司表面上被查封了,背地里那些走私线路和货单早就被人暗中接盘了。
谁接的盘?陆明急切地问。
龙哥。沈清秋眉头微蹙,这人之前在江州道上没什么名气,就一个倒腾二手车的。刘海波出事后突然阔绰起来,接手了刘海波在港口的一半业务。更怪的是——江州当地治安部门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个毫无根基的小混混根本吞不下这么大块肥肉。
我冷笑一声:他吞不下,因为背后有张更大的嘴。这个龙哥八成是管家临时扶起来的傀儡。刘海波这个节点断了,总得找个人继续走账。
要不要找几个人晚上把他套麻袋问清楚?陆明跃跃欲试。
不行。江州这地方伞肯定也不小,一动粗马上就被察觉。韩专员说了——这次是孤军深入,绝不能重蹈覆辙。
我转头看沈清秋:这个龙哥平时有什么爱好?常去哪消遣?
赌棍。沈清秋压低声音,据我打听到的,他在南城区一家地下赌场长期包了个贵宾室。那家赌场据说背景很硬,老板跟江州市局一位副局长是拜把子兄弟。
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有了计较。
就在这时,茶楼一楼大厅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几声刻意压低的呵斥,接着是杂乱脚步声正朝二楼上来。
清秋,你这刚开张就有人来收保护费?我挑了挑眉毛,手习惯性摸向后腰。
沈清秋摇头,脸色疑惑:不应该啊。这片地头蛇昨天刚打点过,规矩我都懂。
脚步声停在包厢门外。砰一声,木门被人粗暴推开。
走进来三个穿花衬衫满脸横肉的壮汉。他们扫了一眼包厢,最后把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凶狠。
你就是这儿新来的老板娘?领头壮汉叼着牙签大剌剌拉开椅子坐下,知道江州沿江一条街的规矩吗?
几位大哥,规矩我懂。昨天已经派人给南街彪哥送过茶水钱了。沈清秋处变不惊稳稳端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
彪哥?彪哥算个屁!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港口区现在是龙哥说了算。你这茶楼开得这么气派,一楼还挂了幅名家字画——龙哥发话了,字画他看上了。另外每月管理费翻倍。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龙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正愁找不到借口接触这个突然上位的傀儡,他自己手底下的狗先上门狂吠了。
我放下茶杯给陆明递了个眼色。陆明心领神会,慢慢站起身扭了扭脖子,骨头咔咔响。
那如果我们不交呢?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壮汉,声音很平。
壮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江州这地界顶嘴。他猛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不交?那今天这茶楼就他妈别想开了!兄弟们,给我砸!
话音未落,身后两个手下立刻操起旁边的紫砂花盆要往地上摔。
就在花盆脱手的瞬间——
包厢外面走廊上,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清脆铃铛声。
叮铃。叮铃。
声音不大,却像有某种魔力。那三个原本凶神恶煞的壮汉瞬间僵住了动作。领头壮汉脸色大变,额头上眨眼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连地上的花盆碎片都顾不上看一眼,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往外跑。
快走!走走走!
三个人连滚带爬冲出包厢,狼狈的样子和刚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我眉头紧锁,站起身走到包厢门口往走廊看去。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只有那阵微弱的铃铛声还在楼下的空气中隐隐回荡。
这声音……怎么觉得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