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快回局里！出事了！法医科的老刘……他在解剖室里被人开了一枪！胸口中弹！枪手跑了！
对讲机里陆明变了调的嘶吼声刺进耳膜。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老刘？那个在法医科干了大半辈子、平时见谁都笑呵呵、还有不到半年就安稳退休的老刘？！
探视室里，郑国梁爆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狂笑。他靠在铁椅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手指抽搐着指着我：去吧林远，快去抓鬼吧！我这把伞是倒了，但躲在伞底下的厉鬼可是要吃人的！
我咬着牙没有理会这个已经彻底疯狂的阶下囚，转身一脚踹开探视室的大门冲了出去。
一路油门踩到底连闯几个红灯。等我赶回市局大院时，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正响彻整个院子。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床飞快地从办公楼里冲出来。担架上老刘那身白大褂已被鲜血染成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他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脸色惨白。
让开！都让开！病人失血过多，马上准备手术！急救医生大喊着将担架推上了救护车。
我冲上前一把抓住陆明的胳膊：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
陆明急得满头是汗，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昨晚档案库大火，局里监控系统短路到现在还没修好。老刘今天一大早来上班，说要去解剖室复核一下昨晚从工地挖出来的那些陈年骸骨。我听到枪声带人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老刘倒在血泊里——枪手已经顺着通风管道和后院的盲区跑了！
枪手长什么样？看清了吗？
陆明痛苦地摇了摇头：没看清，对方穿着内部特警作战服，戴着头套。但我在现场发现了一枚弹壳。五四式手枪的。
我心里猛一沉。果然。物证科昨晚丢的那批枪。
那个潜伏在局里的内鬼，那个在交警队做过手脚、掩盖了郭队车祸真相的人——他开始杀人灭口了。
就在我们准备封锁现场全城搜捕的时候，几辆挂着省牌的黑色红旗轿车缓缓驶入市局大院。车门打开，韩专员带着十几个面色冷峻的纪检干部大步流星走了过来。院子里原本慌乱的警察们看到这个阵势，全都自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屏住呼吸。
韩专员走到大楼台阶上环视了一圈。那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全场的混乱。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声音沉稳，字字千钧。
经上级督查组和省委连夜核查研究决定，从即日起，对清岭市原市委书记郑国梁，依法采取留置措施，并正式立案审查调查。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声炸雷在清岭市上空轰然回荡。
韩专员顿了顿继续念道：郑国梁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涉嫌包庇故意杀人、洗钱、纵火等多项重罪。相关涉案人员王建国、赵立冬等人，一并移交司法机关，严惩不贷。
铁证如山，退路尽绝。
这一刻，悬在清岭市老百姓头顶整整二十年、那把能让命案凭空消失、能让黑白颠倒的巨伞，终于被从顶端连根拔起彻底掀翻了。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韩专员手里那份红头文件，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为了这一天——老李死了，陈宏达反水了，郭队搭上了一条命，老周的一双手被烧成了焦炭。我们这群人就像在黑夜里摸爬滚打的野狗，咬着牙流着血，硬生生从这铜墙铁壁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中午十二点，清岭市的新闻频道、广播电台同时插播了郑国梁落马的官方通报。消息传开的那一刻，这座压抑了二十年的城市彻底沸腾了。
我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点燃一根烟，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没有敲锣打鼓，没有鞭炮齐鸣，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巨大释放。
车子开过北城那座老天桥。五年前，那个被陈宏达逼债求告无门的中年男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此刻天桥下面挤满了人。那个男人的妻子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带着已上初中的儿子，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对着督查组驻地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车子开到码头边。那些曾经被强收保护费、被打断过腿的装卸工人三五成群聚在江边。有人点燃了一叠黄纸，火光映照着他们粗糙沧桑的脸。一个瘸着腿的老工头手里举着半瓶劣质白酒，对着滚滚的江水大吼了一声：老天爷开眼啦！吼完把酒狠狠砸在石头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千百个摊主，万千个普通市民，走上街头互相拥抱，互相传递着这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我看着车窗外这些朴实的面孔，夹着烟的手在微微颤抖。扳倒郑国梁的从来不是哪一个孤胆英雄——是老周大腿上的枪眼，是江如雪熬红的双眼，更是这上千份按着红手印的实名举报信，是这座城市里千万张终于敢开口说话的嘴。当这些微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一阵足以掀翻一切的飓风。
林哥，去哪？陆明坐在副驾驶上，眼圈也是红的。
回局里，去法医科。我把烟头按灭，眼神重新变得冷冽。郑国梁这只大老虎是打下来了，但属于我们的战斗还没有结束。老刘的仇，郭队的案子，还有那个手里拿着枪的内鬼——必须得有个了结。
十分钟后，我和陆明再次走进了被拉起警戒线的法医科解剖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和刺鼻的血腥味。地上有一大滩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那是老刘倒下的地方。
现场勘查组来过了，除了一枚五四式的弹壳什么都没留下。陆明戴上手套，指着解剖台旁边的一个铁皮柜，而且老刘原本在整理的一个档案盒不见了。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不见的档案盒里装的是什么？
我查了交接记录。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昨晚挖出来的骸骨报告，而是——二十年前陆国平案的第一手现场勘查照片底片。陆明咽了口唾沫。
我心里一跳。原来如此。当年陆国平查到了郑国梁洗钱的账本，被王建国带人灭口伪造成了自杀。所有原始卷宗昨晚虽然被老周抢出来了，但凶手一定知道——老刘这个工作了一辈子的老法医手里还藏着当年案发现场最原始的照片底片。那个内鬼怕老刘通过这些底片找出当年伪造现场的蛛丝马迹，所以狗急跳墙直接下了杀手。
林哥，你看这个！陆明突然蹲下身，指着老刘办公桌下面的一个金属桌腿。
我赶紧走过去蹲下。在桌腿靠近地面的隐蔽处，有一道不太起眼的暗红色痕迹。如果是普通的痕迹检验员很容易把它当成老刘倒地时蹭上去的血迹。但我太了解老刘了——他是个心思缜密到近乎刻板的人。
我凑近仔细看。那不是蹭上去的血迹。那是老刘在胸口中枪、倒在血泊中意识逐渐模糊的最后时刻，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硬生生在白色金属桌腿上写下的半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看起来像一个英文字母，又像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老刘想告诉我们凶手是谁？陆明挠了挠头。
我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血色符号，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飞速闪过局里所有人的名字、警号以及平时的行为习惯。Z……2……
突然我的视线越过桌腿，落在老刘办公桌底部那个平时用来放杂物的抽屉上。抽屉半开着，里面散落着几支法医用记号笔。脑子里猛闪过一道闪电——这不是也不是。这是老刘在生命垂危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画出的一个箭头。那个箭头歪歪斜斜地指向上方——指向那个半开的抽屉的底面。
手电筒给我！
我一把夺过陆明手里的强光手电，整个人趴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将光束打向抽屉正下方。在抽屉底部的木板上，用透明胶带死死贴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
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撕下胶带把纸条拿出来。纸条上是老刘用法医专用黑色记号笔匆忙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的。
林远，底片是假的，真凶在……
后面的字迹戛然而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色划痕。显然是他写到一半的时候，凶手破门而入开枪打中了他。但老刘在写这行字的时候似乎为了防止纸条被发现写得很用力，笔尖甚至穿透了纸张。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又拿起手电筒贴着纸条表面打了一个侧光。在侧光照射下，纸条表面浮现出一道深深的压痕——那是老刘在写上一页内容时留在这页上的笔迹压痕。
我让陆明拿来一根铅笔，用刀片刮下一些铅笔灰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条上。随着铅笔灰的覆盖，那道压痕渐渐显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一个警号。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警号。
我看着那个警号，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林哥，是谁？陆明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紧张地问。
我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手心已全是冷汗。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明，声音干涩。
马上给韩专员打电话。让他派人立刻封锁市局特警大队。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闷得发疼，内鬼，是张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