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前面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车门滑出一道十公分的缝隙。一根带着消音器的黑色枪管从缝隙里探了出来,幽暗的枪口直直对准我的胸膛。
趴下!
老周嘶哑地狂吼一声,猛揪住我的后衣领,带着我整个人朝旁边的绿化带扑了过去。
噗。噗。两声沉闷的枪响擦着头皮飞过。身后快捷酒店的钢化玻璃大门瞬间炸成无数碎渣。
我顺势在泥泞草丛里滚了一圈,拔出后腰手枪,双手握紧死盯着那辆商务车。但对方根本没恋战——一击不中,轮胎在积水路面上摩擦出刺耳尖啸,猛打方向盘,像幽灵一样消失在街角浓雾里。
我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沾满泥巴的手掏出手机——江如雪发来的加密信息。林远,快跑!陈宏达在看守所里……死了!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跌坐在绿化带的马路牙子上,双手狠狠抓着头发。
妈的……这帮畜生!
半小时后,我们绕了三条街换了两辆出租车,回到二号安全屋。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江如雪脸色惨白地坐在电脑前,沈清秋正在给她倒热水,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
到底怎么回事?陈宏达是省联合督导组亲自挂牌盯办的重犯,看守所里外三层岗哨,怎么会死?!老周一进门就把湿外套砸在地上。
江如雪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十分钟前传出的内部消息。说是突发急性心梗。但法医初步检验时在他胃容物里发现了微量氰化物。有人把毒药混在了他每天必吃的降压药里。
我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陈宏达的降压药被下了毒——郑国梁果然动手了。这和我们在那条短信里预判的方向完全一致。
线索断了,证人死了,咱们反倒成了被猎杀的靶子。陆明在一旁急得直转圈,林哥,咱们是不是彻底输了?
我看着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索图,没有说话。输了吗?在他们制定的这套游戏规则里,只要人一死,案子就成了死胡同。
可是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清晨在市局大门外排起长队的老百姓,闪过大娘拿着那枚二等功勋章在人群中嘶吼的画面。
我猛抬起头。
不,我们没输。我转过身,眼睛死盯着江如雪,如雪,看看外面的情况。陈宏达死的消息现在传出去了吗?
江如雪愣了一下,赶紧敲击键盘,随后睁大了眼睛:传出去了!不仅是内部,本地几个大论坛和贴吧全炸了。都在传那个黑老大被人灭口了。
这就对了!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郑国梁以为杀了陈宏达就能吓退所有人,就能把盖子重新捂严实。但他错判了一件事——他错判了这座城市被压迫了二十年的老百姓,到底有多恨他。
如果说昨天大娘的站出来是在厚厚的冰面上砸出一道裂缝,那今天陈宏达被灭口的消息,非但没有成为恐吓群众的利器,反而成了一把最猛烈的柴火,彻底点燃了所有人心底的怒火。
连看守所里的重犯都能被悄无声息毒死——说明清岭市的公安系统、司法系统已经烂透了。说明老百姓如果再不拼死一搏,就永远只能当案板上的鱼肉。
沉默了二十年的清岭,炸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躲在安全屋里,通过江如雪的网络监控亲眼见证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民间反击战。
老百姓不再去市公安局报案了——他们知道门槛已经被王建国的人把持着。也不去信访局了——那些材料最终都会落回郑国梁的办公桌上。
成百上千的人自发汇聚到省联合督导组下榻的清岭市迎宾馆门外。
一开始只有几十个人。警戒的特警还试图拉起警戒线,用扩音器喊着不要非法聚集。可是当排队人数从几十变成几百,又从几百变成上千的时候,那些特警手里的盾牌再也举不起来了。因为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暴徒,是这座城市最普通、最苦难的底色。
长长的队伍里,我看到了夜市卖炒面的老王。他跛着一只脚,怀里死死抱着沾满油污的记账本——上面一笔一划记着过去十年里雷彪手下每个月从他摊位上强行抽走的卫生费治安费。他曾报过三次警,换来的是摊子被砸烂,腿被打断。今天他把每一张报警回执连同带血的账本一起交给了督导组。
我看到了一个穿黑色丧服的中年妇女。她丈夫原本是个老实包工头,被陈宏达的地下钱庄做局欠下高利贷,最后在市委大楼对面喝了农药。她手里举着丈夫死前留下的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那些放贷人的名字和催收警察的警号。
我还看到了北城码头的一群装卸工人。穿着破旧工装,粗糙大手里攥着复印件——那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深夜里偷偷复印的走私货船进出港登记表。每一张表格最后都赫然盖着市委特批的绿色通道公章——郑国梁亲手为走私犯敞开的大门。
一份份材料。一条条人命。一笔笔血债。
这些证据绕开了郑国梁能在清岭伸手的所有渠道,像雪片一样铺天盖地涌向了更高层级的督导组。这根本不是哪个上面派下来的领导靠一两句话就能扭转的风向——这是一座城,用整整二十年的隐忍、眼泪和鲜血,自己掀起的一场洪流。
督导组李副组长下令撤掉所有警戒线,把迎宾馆一楼大厅和外面广场全改成了临时接待站。几百张桌子拼在一起,几十个省里下来的调查员满头大汗地登记、核实。
短短三天,上千份签着真名、按着鲜红手印的举报材料在迎宾馆大厅里堆成了好几座小山。那刺眼的红色手印密密麻麻,就像清岭市老百姓流出来的血。
干得漂亮啊!老周站在屏幕前一边抹眼泪一边拍大腿,现在好了,三千多个老百姓实名举报,按着红手印!我看他那帮天价律师团怎么把三千张嘴堵上!
沈清秋和苏红袖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可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大屏幕上迎宾馆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心底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太顺利了。
陈宏达后,对方像集体蒸发了一样。清道夫除了那天在街头对我开了一枪,之后再无动作。王建国被停职后闭门不出,郑国梁在看守所里按时吃饭睡觉,甚至连律师团都撤回了省城。就好像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抵抗、躺平任锤了。
但这绝对不是郑国梁。一个能在暗中掌控一座城市二十年、杀人不眨眼的枭雄,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束手就擒?
如雪,把余德海那部保密手机收到的那条短信再调出来。
江如雪敲了几下键盘,投到屏幕上。
启动终极清道夫计划,封喉。
我盯着两个字,眉头拧成死结。如果三千份实名举报材料已经把案子办成了铁案,郑国梁现在就算把我和老周杀了也改变不了覆灭的结局。所谓的,到底封谁的喉?
钱。命。保护伞。陈宏达了,郑国梁进去了,王建国停职了。现在唯一还在运转的——是省里派下来的联合督导组,是那个每天在迎宾馆大厅里亲自接收老百姓举报材料的李副组长。
一道闪电劈过脑海,浑身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如雪,把迎宾馆外面的现场直播画面放大!快!找人群里穿雨衣或戴鸭舌帽、不排队、一直往核心接待区挤的人!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远,怎么了?老周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赶紧拔出枪。
他们要掀桌子!我指着屏幕,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变得嘶哑,老周你想想——如果现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督导组的李副组长在几千个老百姓面前被混在人群里的暴徒一枪打死——会发生什么事?
老周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李副组长一死,现场几千人必然陷入恐慌踩踏。王建国在市局里的死党就会立刻以和保护国家安全的名义调动武装特警强行接管现场!我咬着牙快速说出这个不寒而栗的推论,到时候这几千个老百姓全都会被打成!那些堆在迎宾馆里按着红手印的材料全都会作为暴乱物证被他们名正言顺地收缴、销毁!
这就是终极清道夫计划。不杀证人,不杀警察,直接杀钦差。用一场人为制造的血腥暴乱,把这股足以淹死他们的民意洪流彻底定性为恐怖袭击。
江如雪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面部识别系统在直播画面中快速筛查。
滴——!
系统发出尖锐警报。画面在迎宾馆门外广场东侧角落定格并放大。
在密密麻麻衣着朴素的老百姓中间,有三个穿着黑色连帽冲锋衣的男人正呈品字形,逆着排队人流向坐在大厅门口办公的李副组长靠近。他们的手全都深深插在鼓囊囊的衣服口袋里。
我一眼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眼角刀疤,正是那天开着黑色商务车朝我开枪的清道夫。
距离李副组长还有不到五十米!江如雪尖叫出声。
陆明,拿上所有备用弹夹!老周,跟我走!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安全屋。距离大屠杀只剩最后几分钟。在这几千条人命和整个清岭市的希望被彻底埋葬之前——撕碎这群魔鬼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