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泛黄的尸检单,像一块冰砖直接塞进了胸腔里。
王建国。
二十年前他不是什么省厅副厅长,只是清岭市公安局一个普通法医。郑国梁当年也只是个处于上升期的基层干部。李娟,郑国梁的结发妻子,死于煤气中毒。王建国在无他杀嫌疑的尸检报告上签了字。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彼此眼里的震惊已经说明了一切。
难怪王建国要死保郑国梁。他们之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利益输送——是二十年前就歃血为盟的人命投名状。郑国梁踩着前妻的尸体和陆国平的冤案平步青云,王建国作为帮凶一路得到提携。两人早就绑在了一辆战车上。
这帮吃人肉不吐骨头的畜生。老周咬着牙把那张纸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有了这个,王建国就再也别想置身事外当裁判了。这回,连他一起办。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命案的突破口撕开了,死人的冤屈正在一桩桩重见天日。但这还不够。
要钉死郑国梁这种级别的,光有陈年旧案还差最后也最致命的一环——利益链条。郑国梁从不收现金,不戴名表,穿洗得发白的衬衫,吃食堂的清汤寡水。如果不能把他敛财的暗渠挖出来,他依然可以狡辩说陈宏达干的那些勾当是黑社会自己的行为。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隔壁临时技术侦查室。
江如雪盘腿坐在椅子上,面前三台大屏幕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折线图、转账记录和代码。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里布满吓人的红血丝。
如雪,吃口东西,快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我把一份盒饭放在她手边。
江如雪摇头,眼睛死盯着屏幕:吃不下。余德海那些海外账户像无底洞,钱一进去就在几秒钟内分散到成百上千个不记名虚拟钱包,通过暗网赌场和加密货币市场无数次清洗。追踪这些钱的最终去向,比大海捞针还难。
旁边站着的陆明急得直搓手:如雪姐,实在不行从郑国梁家里人下手吧!他现在的老婆带着儿子在国外,温哥华住着几千万的别墅。咱们把这些信息扒出来往网上一曝光——
不行!
江如雪猛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陆明一眼。
陆明,我们是警察,不是流氓。祸不及家人,这是底线。郑国梁的老婆孩子如果是共犯,那是法律要制裁的事。我们绝不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舆论绑架。如果为了扳倒一个恶魔自己也变成恶魔,那现在拼死拼活干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陆明被训得脸上一红,低下头嘟囔:我这也是着急嘛……
我拍了拍陆明的肩膀。这就是江如雪——在这场泥潭般的暗战里,她始终保持着近乎执拗的干净。
钱的去向查不出来,那来源呢?我拉过椅子坐下,陈宏达垄断了清岭十年走私和地下钱庄,这些钱最初是怎么通过余德海的手套流出境的?
江如雪深吸一口气,灌了一口凉透的咖啡。
这正是我刚查清楚的。她双手在键盘上飞敲了几下,中间最大的屏幕跳出张复杂庞大的树状图。
陈宏达名下大大小小三十多家皮包公司,物流、建材、餐饮、娱乐。江如雪拿起激光笔指着树状图最底层密密麻麻的小圆点,这些公司每天产生大量流水。陈宏达利用虚假贸易合同,把走私和敲诈勒索来的黑钱以正常商业往来的名义化整为零,打入余德海控制的离岸贸易账户。
激光笔顺着线条往上移,汇聚到中间几个红点上。
问题就出在这里。余德海在开曼群岛和维尔京群岛注册了十几家空壳公司。我花了一天一夜把这些空壳公司过去十年的对账单全部扒出来做了交叉比对。
江如雪猛敲回车键。
屏幕上的树状图瞬间变化。原本杂乱无章的资金流向突然像有某种磁力吸引一样,齐刷刷指向图谱最顶端的一家公司。被醒目的黄色高亮标了出来。
晨辉国际战略咨询公司。我念出名字,眉头紧皱。
一家幽灵公司。江如雪冷笑,注册地在塞浦路斯,没有实际办公地址,没有员工,只有几个挂名代持董事。过去十年里余德海洗到海外的资金有将近百分之八十,最终都以咨询费调研费的名义汇入了这家公司。
江如雪从打印机里扯出一张A3纸,重重拍在我面前。
林远,你看看这个。
我拿起那张纸。详细的资金流入时间表。某年某月某日,余德海的账户向晨辉咨询汇入了多少钱。
这不是转账记录。这是清岭市老百姓的血泪账。
老周刚好拿着几份新整理出来的命案卷宗推门进来。
老周,你来看看。我指着纸上第一条高额转账记录,2016年8月15日,两千万美金,汇入晨辉咨询。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他飞快翻开手里的卷宗,抽出一份文件。
2016年8月12日,北城矿山发生自然透水事故,三名带头讨要工资的矿工被淹死。紧接着陈宏达的建材公司顺利拿下了矿山开采权。
我继续往下指:2018年11月5日,一千五百万美金。
老周咬着牙翻开另一页:2018年11月2日,城中村改造钉子户老李,醉酒失足坠楼身亡。陈宏达的房地产公司接盘该地块。
2021年4月20日,三千万美金。
2021年4月18日,市环保局一位拒绝给远洋物流园签字的副局长,下班路上遭遇肇事逃逸,重伤成植物人。两天后物流园项目强行上马。
一条条转账记录,对应一桩桩血淋淋的命案。
时间线上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巧合可言。
每一次陈宏达在清岭市大开杀戒、扫清障碍,随之而来的就是巨额财富的收割。而这些带血的钱,最终都被精准输送到了这个名为晨辉咨询的海外账户里。
原来这才是他所谓的。我死死捏着那张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不直接拿钱,让陈宏达去杀人,让余德海去洗钱。他坐在市委大楼办公室里喝着清茶谈论民生发展,海外账户里却堆满了老百姓尸骨换来的真金白银。
江如雪转过身,用指骨重重敲了两下桌子。
林远,我管钱,老周管命。现在这笔账,算是彻底算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两头一对上,证据链形成闭环。他那层的皮,再也糊不住了。
干得漂亮!老周激动地一拍大腿,有了这份东西加上旧案,就是铁证!督导组李副组长这回还有什么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确实,这已经是能钉死郑国梁的最强武器了。但出于老刑警的直觉,总觉得哪里还不对劲。
我再次拿起资金图谱,目光死锁在晨辉咨询四个字上。
如雪,这笔钱最后去哪了?
江如雪愣了一下:钱到了晨辉咨询的账户就彻底隐匿在海外了。还不够定罪吗?
够定罪,但不合常理。我分析道,郑国梁苦心经营二十年敛财数亿。如果只为了当富家翁,早就可以辞职出国享清福了。但他没有——一直在清岭往上爬,甚至谋划进省委班子。一个对权力有极度渴望的人,绝对不可能只把钱存在海外银行吃利息。钱对他不是目的,是工具。他一定用这些钱在做更大的局。
我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如雪:查晨辉咨询的对外投资记录。这笔钱不可能一直趴在账上。
江如雪转回身,双手再次在键盘上翻飞。
晨辉咨询的保密级别很高……找到了!过去三年有大笔资金流出。但奇怪的是,这些钱并没有流入海外信托或私人账户,而是——回国了?!
回国了?老周瞪大了眼,洗出去的黑钱又洗回来了?
江如雪盯着屏幕,脸色变得十分古怪,通过几十个合法海外投资机构,以外商直接投资的名义,分批回到了国内。
流向了哪里?我感觉心脏猛收紧了。
清岭市。江如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全部流向了清岭市北城经济技术开发区。变成了北城开发区最大的外资引进项目——未来之城商业综合体的启动资金。
脑子里仿佛一道惊雷炸开。
北城经济技术开发区。未来之城项目。那是郑国梁担任市委书记以来亲自挂帅、力排众议推进的全市最大一号工程。这个项目不仅让清岭市Gdp翻了一番,更是郑国梁政绩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他正是凭这个项目树立了懂经济、干实事的明星官员形象。
我终于看清了这个魔鬼的全部真面目。
他让陈宏达杀人抢地,让余德海把带血的黑钱洗到海外。然后又以外商投资的名义把这些钱光明正大引回清岭市,用来建设他的政绩工程。老百姓被抢走的地、流出的血,最后变成了他升官发财的政绩。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老周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不仅要老百姓的钱,要老百姓的命,还要老百姓对他感恩戴德——感谢他给清岭带来了发展。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股愤怒已经超越极限,变成彻骨的冰寒。
查一下。我睁开眼,未来之城项目的现任负责人——这个外资财团在清岭市的全权代理人——是谁?
江如雪敲下回车键,调出企业信息。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脸色唰地变白了。
我和老周凑过去。屏幕上法人代表那一栏赫然印着一个绝对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
就在这时——
被我们缴获后一直扔在桌角、处于静音状态的余德海的保密卫星电话,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一条没有发件人号码的加密短信,悄无声息滑入屏幕中央。
老头子已稳住。北城资金池冻结。启动终极清道夫计划,封喉。
我死死盯着这条短信,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法人代表的名字。
一股比面对陈宏达、面对王建国时还要恐怖得多的危机感,瞬间爬满了后背。
郑国梁,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