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安全屋里,江如雪戴着防静电手套,飞快地改装一个大功率信号发射器。满地散落的电线和电路板。
我的计划很疯:带着发射器强行接入市广播电视塔的主信号端,把陆国平留下的那段郑国梁下令杀人的原始录音和陈宏达的招供视频全城直播。
想打破郑国梁用权力织成的黑网,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块遮羞布彻底撕烂。
还需要多久?我一边给配枪压子弹一边问。
强行切入市级主信号需要破解三道防火墙,最快四个小时。发射塔那边肯定有安保。江如雪头也不抬,额头上全是汗。
安保交给我和老周。你只管搞定信号。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窗边抽闷烟的老周突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低吼。
这帮畜生!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
我猛抬起头。老周正死死盯着手里那部屏幕摔出裂纹的手机,浑身发抖,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
怎么了?
老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将手机塞进我手里。
清岭市本地最大新闻门户网站的头条。黑底红字的粗体大标题直挺挺扎进眼睛里:
《惊天反转!七一四落水案真相浮出水面:系死者作风不端、欠债跑路引发的悲剧!》
脑袋里嗡的一声。
颤抖着手点开视频报道。画面里出现一个打着马赛克的知情人,用变了声的鸭子嗓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赵队生前的所谓。
赵队长啊?看着挺正经一个人,其实私底下烂透了。他常年在澳门赌博,欠了几百万的高利贷。不仅如此,在外面还包养了两个年轻女人。三年前那场车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就是他被催债的逼急了,自己开车冲进江里想一了百了的……
视频里还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一张是所谓的巨额借条。另一张是一个侧脸酷似赵队的男人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进酒店。照片显然是p的,但外行眼里却那么真切。
画面一转,切到了赵队生前住的那个老旧家属院。
记者拿着话筒对着镜头一脸正气:更令人气愤的是,死者的家属不仅隐瞒了这一事实,最近甚至还受到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教唆,试图翻旧账,把这起因个人私生活不检点引发的事故诬陷成涉黑谋杀。据可靠消息,死者家属试图以此向政府和相关企业讹诈巨额赔偿金……
我把手机狠狠砸在桌子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这帮王八蛋。杀人诛心。
郑国梁发现物理上的封口堵不住悠悠众口,王建国立刻动用了舆论场的全部力量。这一招比直接灭口更阴毒。他们不仅要把赵队三十年清清白白、刚正不阿的警察生涯踩进泥里,还要把赵队那八十多岁的老母亲打成一个为了讹钱不择手段的刁民。
赵队生前最看重的就是这身警服带来的荣誉。他常说,当警察,脊梁骨得挺得直,走夜路才不怕鬼敲门。现在,那帮真正的鬼正大白天站在阳光下,往他干干净净的墓碑上泼粪。
我操他祖宗!老周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子现在就去市委大楼,跟王建国同归于尽!
老周!冷静点!苏红袖和沈清秋死死拉住他。
这让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师傅!也是你林远的师傅!老周冲我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没有说话。胸口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怒火在五脏六腑里疯狂乱窜,但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冷得像冰。
这只是第一步。我看着老周,他们放水军造谣,就是为了激怒我们,逼我们乱了阵脚。这个时候你去拼命,除了送死什么也改变不了。
我转过身,从挂钩上扯下一件黑色带帽风衣,戴上口罩和鸭舌帽。
你要去哪?沈清秋紧张地问。
去看看郭大娘。我把手枪插进后腰,老周现在是通缉犯,出去就会被盯上。我这个去最合适。
太危险了!家属院那边肯定有他们的人盯着!苏红袖拦在我面前。
我必须去。大娘一个人扛不住这种脏水的。我不去,她会死。
半小时后,我把套牌捷达停在距离市局老家属院两条街外的一条巷子里,徒步走过去。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透着一股闷热。
一走进家属院的巷口,我就感觉到了那种让人作呕的压抑气氛。
一群退休的大妈大爷聚在巷子口的麻将桌旁,手里拿着几张花花绿绿的传单,交头接耳。
真没看出来啊,老郭家那个儿子,平时看着挺老实的,居然是个赌鬼。
可不是嘛,新闻上都播了。我还听说啊,他妈现在到处闹事,就是想找政府要个几百万养老呢。
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老郭家这回算是把脸丢尽了……
我压低了帽檐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听着这些昨天还在夸赵队是英雄的街坊邻居今天就变了一副嘴脸,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谣言永远比真相跑得快。在信息不对称的狂轰滥炸下,老百姓的判断力风往哪吹就往哪倒。
走到赵队家那栋破旧的红砖楼前,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楼道口的墙面上被人用红油漆喷上了欠债还钱不要脸的字样。地上散落着一地的传单,上面全是赵队那张被恶意篡改的照片,旁边配着粗俗不堪的标语。
我踩着那些传单一步步走上三楼,来到大娘家门前。
那扇绿色的防盗门上贴满了肮脏的纸片。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用塑料袋装的死老鼠,散发着阵阵恶臭。
我的手有些发抖。我不敢想象,一个八十多岁、刚刚因为听说儿子的案子有了眉目而高兴了没几天的老人,在看到这些东西时心里该是怎样的绝望。
没有敲门。掏出以前赵队偷偷配给我备用的钥匙,轻轻捅进锁眼。
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客厅里的陈设还是三年前的样子,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大娘就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张小木凳上。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动,只是低着头。
我放慢脚步轻轻走过去。当我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眼眶瞬间红了。
大娘的手里正攥着几张那种满是污言秽语的传单。她的手抖得很厉害,正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印着她儿子被抹黑照片的纸片撕成碎片。
撕碎一张,再捡起一张,继续撕。
大娘原本只是有些花白的头发,就在这一夜之间全白了。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碎。那原本慈祥的脸庞此刻像枯萎的树皮,没有了一丝血色。眼角的泪痕已经干涸,留下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这就是郑国梁和王建国要的效果。他们杀的不是人,是人心。
大娘……我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老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浑浊却依然透着慈爱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深深的迷茫和痛苦。她看了我好一会,才认出被口罩和帽子遮住大半张脸的我。
是小林啊……大娘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风吹散,你还活着,真好。
她没有问我这半年去了哪,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装死。她只是把手里那些撕碎的纸片拢在心口,像在护着什么稀世珍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小林啊,你师傅不是那种人……他从来不打牌的,连买包烟都要精打细算,怎么可能去赌博包二奶呢……老人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颤抖着声音向我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啊?他都死了三年了,为什么连个清白都不给他留啊……
我感觉胸口那块烧红的铁直接烙进了心脏最深处。
我走上前,单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蹲在大娘面前。
伸出手,一片一片地帮老人把散落在地上的碎纸片捡起来。那上面印着的每一个字,都在不断地给我的怒火添柴加薪。
大娘,我知道。我握住老人冰冷干枯的手,抬起头看着她。
我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要把这天地都撕裂的狠劲。
师傅是个干干净净的好警察。那些传单是假的,新闻也是假的。是那些心虚的王八蛋怕了,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泼脏水。
大娘看着我,眼里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可是街坊们都信了……他们今天早上在楼下骂我,说我养了个贪官儿子,说我是在讹政府的钱……小林,大娘心里苦啊……
大娘,别哭。
我站起身,把大娘手里的碎纸片接过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定定地看着老人的眼睛。
这笔账,我替师傅记下了。您再忍几天。
我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
这些脏水,我一定让那些泼的人,一滴不剩地,自己咽回去。
在大娘家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便离开了。楼下那几个下棋的大爷里,有两个年轻人的目光一直在往这栋楼上瞟——绝对是暗哨。
走出家属院的巷子,我没有回头。
胸口那股翻腾的怒火此刻已经彻底冷却,凝结成了一把足以见血封喉的冰刃。
郑国梁,王建国,你们用尽了所有卑鄙手段,想捂住老百姓的嘴,想毁了我们的名声,想让我们在绝望中认输。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
既然正常的法律程序已经被这层遮天蔽日的保护伞完全封死。既然你们喜欢玩舆论、玩控制、玩抹黑。
那今晚,咱们就玩一把大的。
我压低帽檐,快速回到停车的巷子。发动捷达,一脚油门朝二号安全屋驶去。
推开门,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老周正在仔细擦拭那把配枪,苏红袖和沈清秋把所有物证和文件打包准备随时转移。
情况怎么样了?我大步走到江如雪电脑前。
江如雪猛敲下回车键。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进度条,直接拉满了。
成了!她转过椅子,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已经拿到了市广播电视塔发射系统底层服务器的控制权。只要把发射器带到距离电视塔一公里以内的信号覆盖区,我就能强行切断原有转播信号,把U盘里的画面和录音强制推送到全市所有打开的电视机和户外大屏幕上。
能维持多久?老周走过来。
强行切入必然触发最高级别物理警报。他们发现系统失控后唯一的办法是切断电视塔总电源。从警报响起到拉闸——大概五到八分钟。
八分钟,够把郑国梁的皮扒干净了。我把手枪插回腰间,老周,准备车。今晚九点,新闻联播结束,清岭本地新闻开播的第一秒,准时切入信号。
老周把枪套挂在腋下,咧开嘴冷笑了一声:干他娘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挂钟指针慢慢指向晚上八点半。
距离行动开始还有最后半小时。
安全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就在老周拿起车钥匙准备招呼我们下楼的瞬间——
咚。咚。咚。
三声极其规律、极其沉稳的敲门声,在安静的防盗门外响了起来。
我们五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老周的手条件反射般摸向腰间的枪,我也瞬间拔出了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这里是绝对机密的二号安全屋。市局都没有备案。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