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百叶窗的缝隙飘进阁楼,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
达哥的狂笑声还在老街的夜空里回荡。他脚下,小浩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泥水里,不知生死。
我的心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撕扯得生疼。小浩是我派去的,如果他今晚死在这儿,我这辈子都过不了这道坎。
但我现在是个。如果我推开这扇窗户走出去,郑国梁马上就会知道我已经潜回了清岭,他会动用所有的力量把我们斩尽杀绝。苏红袖和如雪在省城做的所有努力,也会瞬间化为泡影。
林远!你他妈出不出来!达哥举起了棒球棍,对准了小浩的脑袋。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把上了膛的配枪,顺手将一件黑色的雨衣套在身上,把帽檐拉得低低的。接着,我从装备包里摸出一枚警用催泪弹——这是我离开市局时偷偷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推开阁楼的后窗,顺着下水管道飞速滑到了后巷。
老街的建筑很密,我借着夜色的掩护,绕到了达哥他们那辆路虎车的侧后方。
达哥还在那儿叫嚣着,周围的几个打手也跟着起哄,完全没有注意到黑暗中正在靠近的危险。
我拔出枪,装上消音器。
一声沉闷的轻响,路虎车的左后轮胎瞬间瘪了下去。
几个打手愣了一下,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拔掉催泪弹的拉环,用力一甩,圆柱形的弹体精准地滚到了达哥的脚边。
嗤——
刺鼻的浓烟瞬间喷涌而出,将他们几个人完全笼罩。
操!什么东西!咳咳咳……达哥痛苦地捂住眼睛,手里的棒球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打手们也被熏得眼泪鼻涕直流,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白烟里乱撞。
我屏住呼吸,猛地冲进浓烟里,一把揪住达哥的衣领,用枪柄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达哥闷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趁着混乱,我弯下腰,一把扛起地上的小浩,转身就往旁边错综复杂的暗巷里钻。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等浓烟散去,那帮人只看到地上昏迷的达哥,还有空空如也的泥水坑。
回到茶铺的地下室,沈清秋赶紧提着急救箱跑了过来。
万幸的是,达哥那帮人只是为了逼我出来,没下死手。小浩除了手臂骨折和严重的软组织挫伤,没有生命危险。
我给他处理好伤口,用夹板固定住手臂。小浩疼得满头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喊出声。
林哥……他虚弱地睁开眼睛,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声音发颤地说,对不起,我搞砸了。我在冷库门口想多看清一点算盘刘手里的账本,没注意身后的监控死角……
你没搞砸,你做得很好。活着回来就是立了大功。我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心里满是愧疚,这笔账,我一定替你讨回来。
小浩咽了口唾沫,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沈清秋按住了。
林哥,我虽然被抓了,但我看清了!小浩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明亮,算盘刘拿的不是普通的账本,是一个带有特殊红色封皮的文件袋。达哥审我的时候,我偷听到他们聊天。达哥说,那东西是要送到顶层密室去的。他还骂骂咧咧地说,以前陈宏达在的时候,每个月也是这个时候在顶层密室和的人交割,现在换了雷老大,规矩还是一样,麻烦得很。
我猛地站起身,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陈宏达以前的规矩!每个月的交割!
郑国梁的白手套,也就是古玩店老板或者秘书王涛,他们根本不是在古玩店里完成最终的交易,古玩店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核心账目和利益分配,依然是在金贝壳夜总会的顶层密室里当面进行的!
这就是郑国梁的狡猾之处——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交割是什么时候?我死死盯着小浩。
就是明天晚上!小浩喘着气说,达哥说明晚有要来,让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明晚。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在那间密室里,把雷彪、算盘刘和郑国梁的白手套堵个正着,人赃并获,那就算郑国梁有天大的本事,也绝对翻不了盘!
我立刻回到阁楼,打开加密电脑,联系上了苏红袖。
屏幕上,苏红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听到我的情报后,她的眼睛瞬间亮了。
林远,你确定情报可靠吗?这可是直接动雷彪和郑国梁核心圈子的行动。苏红袖严肃地问。
我拿命担保。我咬着牙说,清岭市局的人绝对不能用,钱海一定会通风报信。红袖,你能不能让省里直接下令,调动海燕市的特警队过来?只要两小时的车程,悄悄进城,绝对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顿了一下。
海燕市——郑国梁的弟弟郑国强就是那里的政法委书记。调海燕的特警,等于在郑国梁的家门口调兵。一旦走漏半点风声,郑国强一个电话就能让我们全军覆没。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清岭市局是钱海的地盘,省城的特警要四个小时车程,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只有海燕市——两小时,够快,够近。而且省里直接下令、临时集结、没收通讯工具,郑国强就算手再长,也不一定伸得进特警队的指挥链。
这是赌。但今晚这局,我只能赌。
苏红袖沉默了几秒钟。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风险,但她没有多问。她知道我敢赌,就一定算过胜率。
好!省纪委一把手已经向省委书记做了专项汇报。省里也需要一个能钉死郑国梁的铁证。我这就去协调异地警力,明晚十点,我们在清岭市郊的废弃收费站碰头。
第二天夜里,没有下雨,但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十点半,我穿着一身便装,坐在海燕市特警大队的指挥车里。旁边是全副武装的特警队长和一脸冷峻的苏红袖。
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清岭夜景,我握紧了拳头。我又回来了,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
金贝壳夜总会依然灯火辉煌,门口停满了豪车。
十一点整。苏红袖看着手表,下达了命令:行动!
四辆伪装成物流车的卡车突然在夜总会门口和后巷同时停下。几十名全副武装、戴着头套的异地特警犹如神兵天降,直接踹开了夜总会的大门。
警察办案!全部双手抱头蹲下!
音乐声戛然而止,尖叫声、酒杯打碎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没有理会一楼大厅的混乱,带着一个小队,直奔专门通往顶层的VIp电梯。
电梯门刚打开,两个守在走廊里的黑衣保镖刚想去摸腰间的家伙,就被特警一枪托砸翻在地。
走廊尽头,就是那扇传闻中的顶层密室大门。厚重的防盗隔音门。
我心脏狂跳,做了个手势,爆破手立刻上前,将微型定向炸药贴在门锁上。
三,二,一,起爆!
一声沉闷的爆响,防盗门被硬生生炸开。
我双手握枪,第一个冲进了密室。
都不许动!
我的吼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格外刺耳。
我愣住了。
跟在后面的苏红袖和特警队员也愣住了。
这间装修得金碧辉煌、极其奢华的密室里,空无一人。
没有雷彪,没有算盘刘,也没有所谓的白手套。
房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我大步走到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红木茶几前。
茶几上,放着两只精美的紫砂茶杯,杯子里的茶水还在往外冒着一丝丝微弱的热气。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半根雪茄正静静地燃烧着,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们刚才还在这里。就在我们炸门的前几分钟,他们刚刚离开。
人呢?特警队长怒吼一声,带人冲向房间后面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消防通道,直通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门还虚掩着,显然,对方是从这里从容逃脱的。
苏红袖走到茶几前,伸手摸了摸茶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还是热的。林远,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我死死盯着那半根燃烧的雪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黄蜂在嗡嗡作响。
这不可能。
这次行动是绝密。除了我、提供情报的小浩、苏红袖,以及省厅负责调动海燕市特警的那几个核心高层,连清岭市局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
行动的时间和地点,是昨晚我才和苏红袖敲定的。海燕市的特警也是临时集结、没收通讯工具后直接开过来的。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
郑国梁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精准地知道我们要查顶层密室?
我转过身,看着站在我身边的苏红袖。她的脸色同样铁青,眼神里闪烁着难以置信。
我们内部……有内鬼。我一字一顿地吐出这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
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
郑国梁的网,到底撒得有多大?
我原本以为,跳出清岭市局,依靠省里的力量,就能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但我错了。
在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行动小组里,在我们最信任的几个人当中,居然藏着一双向郑国梁通风报信的眼睛。
那个人是谁?
是负责网络通讯的江如雪?是一直在暗中联络的沈清秋?是省纪委内部的某位高层?还是……那个口口声声为了给父母报仇、不惜潜入夜场做卧底的小浩?
不,小浩被达哥打断了手,现在还在茶铺地下室躺着,他根本没有通讯工具。沈清秋这几天也一直跟我在一起,没有异常。
难道问题出在省里?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上。就在那半根雪茄旁边,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上面没有字,只有用黑色签字笔画的一个简陋的图案——一只眼睛。
一只似笑非笑、仿佛在嘲弄我们所有人的眼睛。
这是郑国梁留给我的挑衅。他在告诉我,无论我怎么挣扎,无论我调动多大的力量,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我死死攥着那张纸,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林远,现在怎么办?苏红袖看着我,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过那张纸。但她没有看那个眼睛图案,而是把茶几上那半根还在燃烧的雪茄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迅速掐灭,扔进了烟灰缸。
动作很自然,非常自然。
但在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我没法不多想。
收队。我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从现在起,谁也不能信。
我把那张画着眼睛的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漆黑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清岭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每一盏亮着的灯,都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躲在暗处,盯着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