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的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雨水拍打车顶的沉闷声响。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安宁,与车窗外那个血雨腥风、刚刚经历过爆炸和火并的清岭市,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坐在后排,浑身湿透,警服上的泥水顺着裤腿滴在地毯上。贴着肚皮的那几圈防水胶带勒得很紧,账本和录音带硬邦邦地顶着我的胃,提醒着我此刻正坐在火药桶上。
郑国梁没有急着说话。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口。
林远啊,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就像一个关怀下属的老领导,当初你从省城调过来,我看过你的档案。业务能力强,敢打敢拼。清岭市局这几年一潭死水,我就指望着你这条鲶鱼,能把水搅活。
郑书记过誉了。鲶鱼搅活了水,但也容易把水底的烂泥翻出来。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郑国梁轻笑了一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我。
林远,你在基层时间短,有些事你可能理解不了。郑国梁的语气依然温和,不像威胁,更像一个老前辈在给不懂事的后辈讲道理,清岭这几年不容易。我在这里干了十年,亲眼看着它从一个全省倒数的穷市,变成经济增速第一。你走出去问问,老百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钱赚?有就行了。你把桌子掀了,那些刚吃上饭的人,第一个骂的不是我,是你。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刀子。他不跟你谈法律,不跟你谈对错。他跟你谈。而这恰恰是最难反驳的——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清岭确实富了,尽管这财富下面埋着白骨。
老百姓吃饱饭,跟陈宏达拿走宏达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利润,有什么关系?我冷冷地反问,那四成干股,是进了老百姓的碗里,还是进了你在瑞士的信托基金?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连呼吸都屏住了,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郑国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他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上,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他显然没料到,我居然连瑞士信托基金都查到了。
看来,钱海说得没错,你身上确实带着些能的东西。郑国梁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丝惋惜,林远,我本来很欣赏你。但你太不懂事了。你以为你设了个定时发送的邮件,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您可以试试。我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我现在能活生生地坐在这里跟他说话,全靠我刚才诈钱海的那个定时邮件。郑国梁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他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绝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去赌一个概率。只要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能同时销毁我身上的证据和网上的备份,他就不敢在今晚对我下死手。
我们俩就像两只在黑暗中对峙的野兽,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良久,郑国梁突然笑了。那种冰冷和杀意瞬间从他脸上褪去,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既然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有什么分歧,组织上内部解决嘛。
他拍了拍膝盖,话锋一转:今晚的事,就当是个误会。你的停职文件,我让组织部先压下来。不过,清岭你暂时是待不下去了。
我心里一动,冷眼看着他表演。
省厅今天下午刚下发了一份协查通报。郑国梁不紧不慢地说,隔壁海燕市和咱们清岭交界的卧牛山一带,最近发生了一起非常棘手的跨区域走私纠纷。当地的村霸和走私团伙勾结,海燕市局几次扫荡都没能根除。省里要求成立一个联合督导组。
他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你林远在省城办过大案,又刚处理完西城的火并,经验丰富。我刚才已经在车上给省厅打了电话,举荐你作为省厅的特派员,去海燕市牵头处理这个案子。明天一早你就出发。
图穷匕见。
我心里顿时冷笑连连。好一个明升暗调,好一招调虎离山!
把我调离清岭,名义上是去牵头办大案,实际上是剥夺了我在清岭的主场优势。去了海燕市,我没有一兵一卒,没有熟悉的线人和同事,完全是个光杆司令。
更可怕的是,卧牛山那种三不管的边境地带,山高林密,情况复杂。在那地方,如果一个孤立无援的警察遇到走私团伙的暴力抗法,意外坠崖或者中枪殉职,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郑国梁这是在清岭市里不好动手,想把我支出去,在半路上或者海燕市的地界上,让我顺理成章地人间蒸发。这样一来,所谓的定时邮件就算发出去,他也可以推脱说是黑恶势力对我的打击报复和恶意栽赃。
他在等我拒绝。只要我找借口留在清岭,他就有理由动用督察或者纪委的力量,以抗拒组织安排为名,对我进行全天候的控制。
我看着郑国梁,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郑国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你同意去?
省委的安排,我服从组织决定。我平静地说,海燕市的案子,我明天一早就去报到。不过郑书记,卧牛山水深,我一个人去怕是力不从心。这几天,还请市局少给我打电话,免得分心。
郑国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看透我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但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好。有担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司机,前面路口停车,让林市长下去休息。明天一早,市局派专车送你去海燕。
车子在雨夜的街头停下。我推开车门,顶着大雨走了下去。
看着奥迪车消失在夜幕中,我紧绷的后背才稍微放松了一些。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贴身的衬衣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也没有去任何酒店,而是冒雨在老城区的老巷子里绕了足足半个小时,确信身后没有尾巴后,才钻进了一家早就关门的盲人按摩店的后院。
这里是沈清秋之前给我留的一个紧急安全屋。
我敲了三下后窗。很快,窗户开了一条缝,沈清秋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我,她赶紧拉开门把我拽了进去。
林远,你疯了?外头全是钱海的人在找你!沈清秋递给我一条干毛巾,压低声音说道,如雪和苏主任安全撤出去了,但在高速路口遇到了盘查,现在正绕道走省道,估计得明天中午才能到省城。
我知道。我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快速解开上衣,把缠在肚子上的账本和录音带全部剥了下来,放在桌子上。
这就是你要命的东西?沈清秋看着那几个普通的本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秋,我时间不多。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硬面抄和几盘空录音带,开始往自己身上缠,郑国梁要把我调去海燕市,明天一早就走。这是调虎离山,要在半路上弄死我。
沈清秋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那你还答应?你现在就该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苏主任把省纪委的人带过来!
躲不了的。我摇了摇头,眼神沉静,郑国梁掌控了整个清岭的公安系统,他只要下个通缉令,说我涉嫌受贿或者违纪潜逃,我连省界都出不去。而且,只要我在清岭,他的注意力就会死死盯在这里,如雪她们在路上随时会有危险。
我把那个装着真账本的防水袋郑重地交到沈清秋手里。
清秋,我这是将计就计。我必须接下这个调令,大张旗鼓地离开清岭。只有我动起来,成为一个巨大的靶子,郑国梁手底下的那些亡命徒才会被我吸引过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带着假账本走海燕市那条线,吸引所有的火力。你拿着这些真东西,走你以前跑茶水私活的那条老水路。你不是认识老码头的蛇头吗?走水路直接去省城,到省纪委大院找苏红袖。
沈清秋看着手里的防水袋,眼眶微微发红。她知道,我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她和证据铺路。
林远……卧牛山那条路全是悬崖峭壁,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
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再说了,我既然敢接招,自然有我的打算。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去准备吧。记住,天亮之后就走。东西一定亲手交到苏主任手上,你本人也留在省城,别回来。清岭马上要变成战场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雨终于停了。
我换了一身便装,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出了市公安局的大门。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个缠满胶带的假账本。
市局安排了一辆很普通的黑色桑塔纳送我。司机是个生面孔,看着木讷,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握方向盘的姿势和看后视镜的眼神,绝对是个练家子。
林市长,上车吧,郑书记吩咐了,要安全把您送到海燕市地界。司机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缓缓驶出清岭市区,上了通往海燕市的盘山公路。
我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实际上却在暗暗计算着时间。这个点,沈清秋应该已经到了老码头。只要船一开,就没人能追得上那些证据了。
车子开进卧牛山地界的时候,路面开始变得崎岖不平。两边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手机信号栏上的格数一格格地往下掉,直到完全变成无服务。
就在这时,我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
在桑塔纳后面大约两三百米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两辆灰色的无牌越野车。它们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两只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
师傅,后面有车跟着我们。我故意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司机的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冷冷地笑了笑,脚下的油门却突然踩了下去。
林市长,山路不好走,您坐稳了。
桑塔纳不仅没有加速甩开后面的车,反而偏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一条通往废弃矿山的岔路!
两边的树枝疯狂地刮擦着车窗,后面的越野车也瞬间加速,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我知道,郑国梁的收网行动开始了。
就在桑塔纳即将开到一处悬崖拐角的时候,我的备用卫星电话突然在背包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这电话只有三个人知道号码。我一把抓过背包,按下接听键。
电话里传来的,竟然是昨天被炸得重伤、本该在军区招待所抢救的阿鬼的声音!
他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喘息,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
林警官……别去海燕……司机是杀手……郑国梁的弟弟……郑国强,就在海燕市当政法委书记……那是个死局……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司机。
司机此刻已经松开了安全带,他的右手正悄悄摸向座位底下的某个硬物。而前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