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的爆炸巨响。
我的脑子一嗡。老周。陈宏达。安全屋——这三个词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飞速旋转。那帮畜生居然动用了炸药！郑国梁为了灭口，已经彻底不装人了。
周队！老周！我对着手机疯狂大吼，但回应我的只有盲音和杂乱的电流声。
如雪！你带人死守这些账本，哪怕天塌下来也绝对不能离开这间屋子半步！
我把手里的密码箱一把塞进江如雪怀里，拔出后腰的配枪，转身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市局大楼。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脸上又冷又疼。我一头扎进捷达车里，把油门死死踩到底。车子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凄厉的嘶吼，轮胎和积水摩擦，甩出一道道半人高的水浪。
安全屋在郊区的一处废弃农家院里。等我赶到的时候，院子的大铁门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烧焦的皮肉味。
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杀手正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
市局办案！全都不许动！
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推开车门，举枪就射。两声清脆的枪响，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杀手大腿中弹，惨叫着栽倒在泥水里。
剩下的几个杀手一看我单枪匹马杀过来，又听到了远处隐隐传来的警笛声——那是我在路上呼叫的省厅特警队——他们对视了一眼，根本不恋战，拖起受伤的同伙，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翻过后墙逃窜了。
我没有去追，发疯一样冲进还在冒着黑烟的屋子里。
老周！陈宏达！我大声呼喊着，徒手扒开那些烧焦的木板和碎砖。掌心被木刺扎破，渗出鲜血，但我完全感觉不到疼。
林市长……别喊了……下面呢。
一个微弱但熟悉的声音从废墟角落的一块大铁板底下传了出来。
我心头一喜，赶紧冲过去，搬开压在上面的重物，掀开那块用来掩盖地窖入口的铁板。
地窖里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老周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额头上磕破了一大块，鲜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但他的一只手，却死死攥着陈宏达的衣领，另一只手里的枪，稳稳地顶在陈宏达的脑门上。
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道大哥陈宏达，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正浑身发抖地打着摆子。
周队，你没事吧？我跳下地窖，赶紧把老周扶起来。
老周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笑：命大，死不了。我一听外面撞门的声音不对劲，就直接把这孙子踹进了储菜窖，自己也跟着跳了下来。上面刚炸，我们就掉底下了。要不是躲得快，今天真交代在这儿了。
我看着瘫在地上的陈宏达，冷冷地问：现在信了吗？你的那位保护伞，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陈宏达眼神呆滞地看着头顶那片被炸毁的废墟，喃喃自语：疯了……他真疯了。郑国梁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我愣了一下。郑国梁？清岭市委书记一直自称郑耀民，这郑国梁是谁？
陈宏达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惨笑了一声：林远，你们真以为那把伞叫郑耀民？耀民，那是他为了显得自己亲民、伟光正，刻意改的字号。他档案里的真名，叫郑国梁！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陈宏达从地上拽起来。不管他叫什么，只要他还喘气，我们就还有底牌。
半小时后，省厅的特警队接管了现场。为了绝对安全，苏红袖直接动用省纪委的权限，将老周和陈宏达转移到了省军区的一处内部招待所，由全副武装的警卫连二十四小时保护。
而我，则带着一身的泥水和硝烟味，重新回到了市局的封闭会议室。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清岭市风声鹤唳。
我利用市委赋予的大权，雷厉风行地对铁鹰帮和宏达集团在外面的散兵游勇进行了大扫荡。该抓的抓，该关的关。在郑国梁眼里，我像个尽职尽责的清道夫，正在努力平息这场风波。
但实际上，我真正的精力，全都放在了江如雪和苏红袖那边。
在铁鹰帮的海腾贸易里查抄回来的那几十箱账本，成了我们最大的突破口。
第三天深夜，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桌上堆满了喝空的咖啡罐和揉成一团的草稿纸。
苏红袖从一堆泛黄的纸堆里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她的脸色异常难看，像是一连几天没晒过太阳的病人。
林远，你过来看看这个。她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本看似普通的硬面抄。这本子是从雷彪办公室的保险柜夹层里搜出来的。
翻开硬面抄，里面不是什么借贷账目，而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字迹很潦草，抬头写着四个字：年节进贡。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代号，比如老茶树东风渔夫，每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有的写着两斤茶叶，有的写着五盒特产。
这是什么？雷彪送礼的账单？我皱起眉头。
苏红袖摇了摇头：这不是雷彪的账。这字迹我找笔迹专家核对过了，是陈宏达的亲笔。
我心里猛地一跳。陈宏达的送礼清单，怎么会藏在死对头雷彪的保险柜里？
雷彪背后的实际控股人是郑国梁，陈宏达的靠山也是郑国梁。苏红袖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就解释得通了。雷彪为了自保，或者为了有朝一日能扳倒陈宏达上位，在陈宏达身边安插了内鬼，偷偷复印或抄录了这份致命的进贡名单。他把这份名单当成了自己的护身符。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铁证！
这些代号能对上人吗？我急切地问。
苏红袖把几份比对好的表格铺在桌面上，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这三天，我和如雪把名单上的代号、数字，跟清岭市各级官员在节假日的行程、海外账户资金流入时间，做了一一比对。
两斤茶叶，指的是两百万现金；五盒特产，指的是五百万的海外不记名债券。上面的这十几个代号，我们已经破解了一大半。公安局的副局长钱海，代号是；海关的缉私科长，代号是探照灯；连法院管执行的副院长都在名单上。
这简直就是一份清岭市官场的腐败花名册！陈宏达用这套系统，把整个市的公检法重要关节全都喂饱了。难怪老周十年前的案子查不下去，难怪那些被弄死的老百姓只能吃哑巴亏。这帮人早就烂在一起了！
我的目光顺着名单一路往下看，最后停留在名单的最末一行。
那一行，没有写，也没有写。
代号只有两个字：掌舵。
而后面的数字，大得令人咋舌——四成干股，年结。
四成？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红袖，陈宏达把整个宏达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利润，每年直接上贡给这个人？这得是多大一笔钱？
苏红袖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微微发颤。
这三天，如雪通过省厅的经侦大数据库，穿透了三十多层离岸公司的壳子，追踪了这笔资金的最终去向。
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温婉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骇人的冷光：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一个由瑞士私人信托管理的家族基金。而那个基金的唯一受益人，就在清岭。
是郑国梁。
苏红袖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尽管我们早就猜到保护伞是市委书记，但当这笔庞大到足以买下半个清岭市的黑金，清清楚楚地指向这位平时满口廉洁奉公、在电视上大谈扫黑除恶的一把手时，那种震撼和荒谬感，依然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反胃。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陈宏达以为自己是什么？清岭的地下皇帝？雷彪以为自己能和宏达平分天下？全他妈是笑话。郑国梁坐在市委大楼里，左手宏达右手铁鹰，像养了两条斗犬。谁咬了猎物，肉都是他的。谁惹了麻烦，宰了就是。
狗咬狗一嘴毛，养狗的人干干净净数钱。
证据链闭环了。
江如雪从电脑后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追踪图——这些天，她以省厅经侦总队特聘顾问的身份，调动了如雪集团全部的反洗钱技术资源，硬是把三十多层离岸公司的壳子一层层剥开，陈宏达的认罪录音、海外资金流向、雷彪的隐秘股权、再加上这份进贡名单。郑国梁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这次也绝不可能翻盘。我们可以直接收网了。
我握着那份名单，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捏着整个清岭市的命脉。
马上把这些材料整理成绝密级专报。我当机立断，红袖，你立刻联系省纪委的一把手，今晚我们连夜把证据送去省城。只要省里下发双规令，郑国梁在清岭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苏红袖点了点头，立刻拿出保密手机准备拨号。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子边缘的私人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寂静的深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来电显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短号。这种号码，通常是政府机关内部的加密线路。
我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能听到一阵平稳的、带着几分上位者从容的呼吸声。
哪位？我冷冷地开口。
林远同志，这么晚了还在加班，辛苦了啊。
一个浑厚、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虽然只在开会时听过几次，但我绝对不会听错这个声音。
是郑国梁。
郑书记。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案子正在关键阶段，熬夜是应该的。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身体。郑国梁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语气就像一个关心下属的长辈，西城那边的烂摊子，你收拾得很漂亮。市委对你的工作能力是认可的。
职责所在。我不动声色地回应。
郑国梁停顿了一下，随后话锋突然一转，声音虽然依旧温和，但却透出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听说，你今晚查抄了雷彪的公司，带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账本？
他果然知道了。
我看着桌上的那份名单，冷笑一声：一些涉案的财务证据而已，正在按程序核查。
林远啊……郑国梁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我的不识时务，清岭的水很深，有些账本，里面的数字记错了，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东西，看了是会脏眼睛的。
如果眼睛已经脏了呢？我反问了一句，毫不退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当郑国梁再次开口时，那股温和的伪装被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冰冷。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你手里攥着几张破纸，就能把清岭市的天翻过来？郑国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带着致命的威胁，十分钟前，省委组织部已经下发了正式文件。鉴于你在西城火并事件中存在越权指挥的嫌疑，你的公安局副局长职务，被暂时停职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居然动作这么快，直接通过上面走了停职程序！
停职？我咬紧牙关，郑书记，文件还没下发到我手里，我现在依然有执法的权力！
是吗？郑国梁轻蔑地笑了一声，那你最好往窗外看看。钱海带着市局督察大队的人，已经在你们大楼底下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全面接管你的专项工作组，没收所有查抄的物证。
他顿了顿，语气阴森得仿佛从地狱里飘出来：
林远，你出不了清岭的。这盘棋，你已经是个死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