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滩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
赵刚的巡逻艇探照灯死死锁定着我,那刺眼的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船头,拿着扩音器喊话,一上来就给我扣了一顶勾结黑道、引发暴乱的大帽子。
这老狐狸,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雷彪堵住码头、陈宏达无路可逃的时候出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例行出警,这是来护驾的。
我没有拔枪反抗,顺从地举起双手。我心里很清楚,在这浅滩上跟全副武装的武警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我。只要我敢掏枪,赵刚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令击毙我,明天清岭市的早报上就会多一条公安局副局长因分赃不均被乱枪打死的惊天丑闻。
就在赵刚的人放下小艇,准备登岸抓我的时候,外围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像发疯的公牛一样冲破了外围薄弱的警戒线,直接开到了泥泞的沙滩上。
车门推开,苏红袖撑着一把黑伞,踩着泥水快步走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四名穿着深色夹克、面色冷峻的省纪委调查员。
她大步走到我身前,挡住了那些黑洞洞的枪口,手里直接举起一份盖着省委大印的红头文件。她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船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省纪委专案组办案!林远同志目前正在协助我们进行一项绝密调查,任何人无权带走他!赵局长,你要妨碍省纪委的公务吗?
赵刚站在船头,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探照灯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苏红袖手里的红头文件,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我,但他更清楚,在清岭市他可以一手遮天,但如果公然和省纪委对抗,那郑耀民也保不住他。
苏主任言重了,既然是省里的安排,我们市局自然全力配合。赵刚干笑了一声,挥了挥手,让手下收起枪,不过这里正在发生大规模黑帮火拼,为了林副局长的安全,还是请你们尽快离开现场吧。
不劳赵局长费心。苏红袖冷冷地回了一句,转身拉开奥迪车的车门,林远,上车。
我坐进车里,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码头。
趁着刚才对峙的空档,陈宏达这头老狐狸已经在阿鬼的拼死掩护下,爬上了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快艇,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上。而雷彪的人还在和剩下的保镖死磕。
让他跑了。我靠在椅背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
他跑不出清岭。苏红袖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沉声说道,如雪刚才发来消息,陈宏达的快艇没往公海开,而是顺着海岸线绕回了西城的旧港口。今晚海面上风浪太大,他的大本营被砸,接应的走私船根本没敢靠岸。
我擦干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回安全屋。
半小时后,我们在郊区那栋不起眼的民房里碰头。
一进门,就看到江如雪正对着四五台电脑屏幕疯狂敲击键盘。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分割出十几个监控画面,全都是清岭市西城区和东城老街的实时监控。
林远,你这把火点得太旺了。江如雪头也没回,指着屏幕上几处触目惊心的火光,雷彪是真疯了。
我走到屏幕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浓茶灌进胃里。
监控画面里,铁鹰帮的疯狂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雷彪信了我给他的那份dNA报告,那三分怀疑在三年丧子之痛的催化下,变成了百分之百的杀意。铁鹰帮信了七分,这七分足够他们拼命了。
他们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去抢陈宏达的夜总会,也不去接管赌场,而是直奔陈宏达的命脉——码头生意和地下钱庄的现金库。
一辆辆改装过的渣土车直接撞开恒温仓库的大门,成箱的高档走私洋酒、名贵海鲜被砸得稀烂;几个疑似洗钱据点的地下财务公司被浇上汽油,火光冲天。
陈宏达的人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平时习惯了有市局在背后撑腰、拉偏架,从来没想过铁鹰帮敢在市区里搞这么大规模的破袭战。两帮人马在西城的几条主干道上直接撞车、火并,一夜之间,倒在街头的马仔不计其数。
林远……苏红袖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混乱的街景,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这动静太大了。虽然黑吃黑能重创陈宏达,但如果放任他们这样打下去,市里的治安底线会被彻底击穿的。老百姓会恐慌的。
作为纪检干部,苏红袖的顾虑合情合理。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治安,而我现在的做法,无异于在城市的中心引爆了一颗炸弹。
我转过身,看着苏红袖满是担忧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屏幕,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红袖,咱们之前为什么一直查不动陈宏达?
我指着其中一个画面里,几辆迟迟不敢靠近火拼现场的警车,冷冷地说:因为以前,清岭市的黑暗是被包裹在西装革履和虚假繁荣里的。赵刚把治安数据做得漂漂亮亮,郑耀民在市委大楼里讲着招商引资。我们找不到破绽,是因为他们捂得太严实了。
我双手交叉握在一起,目光如炬:但是现在,这层遮羞布被雷彪撕碎了。这么大的烂摊子,这么大的火,赵刚那点警力根本兜不住!他想平息事态,想把陈宏达保下来,就不可避免地要动用特权,要违规操作,甚至要求助于郑耀民。
让子弹飞一会儿。我重新看向屏幕,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他们流的每一滴血,都是我们的证据。只要他们动起来,就会出错。我们要抓的不是几个街头砍人的小混混,而是要把上面那把伞,连根拔起。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江如雪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苏红袖也沉默了。她们都明白,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唯一办法。
查到陈宏达的具体藏身地了吗?我问如雪。
他很狡猾。如雪调出一张地图,他在旧港口登岸后,换了三辆车,最后消失在老城区的防空洞附近。那一片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挖的地下网络,四通八达,连监控都没有,根本没法定位。
就在这时,一声,安全屋的门被推开了。
沈清秋裹着一件单薄的风衣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式的黑色手机。
清秋,你怎么来了?茶铺那边没事吧?我立刻站起身迎上去。
茶铺我关了,这几天老街不安全。沈清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水暖手,我刚才去找了老街上的几个包打听。陈宏达确实藏在老城区的防空洞里,具体位置在废弃纺织厂地下的三号人防工程。
有阿鬼跟着他,我们现在这点人手硬闯进去,胜算不大。我皱了皱眉。
不光是阿鬼。沈清秋放下水杯,抬起头,眼神变得分外凝重,林远,陈宏达现在不仅在防铁鹰帮,他更在防他背后的老板。我花重金从黑市买到的消息——陈宏达半个小时前,通过加密卫星电话,给郑耀民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猛地一沉:他说了什么?
他要郑耀民在天亮之前,给他准备两千万美金的不记名账户,并且安排市委的一号专车,亲自送他出城。沈清秋一字一顿地说,他还威胁说,如果天亮之前他没安全离开清岭,他就会把一份详细的利益输送账本,直接发给省纪委的实名举报邮箱。
这老东西是在敲诈郑耀民!老周推着轮椅从里屋出来,激愤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这就是狗急跳墙了。我冷笑一声,陈宏达觉得他给郑耀民当了这么多年黑手套,现在出了事,郑耀民理所应当要保他。
可是郑耀民会保他吗?苏红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绝对不会。
我猛地站起身,脑海里瞬间理清了所有的逻辑,郑耀民是个极其自私且爱惜羽毛的政客。陈宏达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是能下金蛋的鹅,而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送他出城风险太大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配枪,快速拉开套筒检查弹夹。
郑耀民一定会派人去防空洞,但他派去的绝不是救兵,而是灭口的杀手!我们必须赶在郑耀民的人前面,把陈宏达活着掏出来!只要他落到我们手里,他为了活命,一定会把郑耀民咬死!
我跟你去!老周挣扎着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周队,你待在这里保护红袖和如雪,你的腿经不起折腾。我一把将他按回轮椅上,清秋,你跟我走,你在老城区熟,给我带路。
凌晨四点,正是人最困乏、夜色最深重的时候。
我和沈清秋开着那辆破捷达,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老城区废弃纺织厂的后巷。
这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机油发霉味。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警笛声,但这片废墟却死一般寂静。
清秋带着我,熟练地绕过几处塌陷的墙壁,在一个长满青苔的斜坡下,找到了那个隐蔽的三号人防工程入口。
沉重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风。
我拔出枪,把清秋挡在身后,打了个手势让她留在外面接应。
我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像一只猫一样溜进了防空洞。
里面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十几米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地上满是积水和碎石。
我贴着冰冷的防空洞墙壁,一步步往深处摸索。
走出去不到五十米,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突然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脚步一顿,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
前面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具尸体。全是陈宏达身边的黑衣保镖,个个都是被人从背后瞬间制服,连拔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这不是雷彪那种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活儿。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杀手!
郑耀民的人已经到了!
我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前面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地下物资储备库。
我刚靠近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我猛地闪身到门边,举起枪,将半个脑袋探了出去。
储备库里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鬼,那个号称清岭地下第一快刀的头号打手,此刻正跪在地上。他的右肩中了一刀,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
而在他对面,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雨衣、戴着战术面罩的男人。他们手里握着带消音器的手枪,枪口稳稳地指着地上那具瑟瑟发抖的身体。
那不是别人,正是陈宏达!
他那身银灰色的西装早已成了一堆烂布条,眼镜不翼而飞,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像一条丧家之犬般瘫坐在泥水里。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防水密码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可置信。
你们……你们是郑老板派来的?陈宏达声音发抖,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根本不愿意相信的事。
其中一个雨衣男冷冷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总,郑书记让我给你带句话。这十年你辛苦了。去下面歇着吧,你的家人,老板会替你照顾的。
说着,雨衣男缓缓扣动了扳机。
砰——!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依然显得沉闷刺耳。
但中枪的不是陈宏达。
我一脚踹开破败的木门,双手握枪,保持着标准的射击姿势。枪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那个准备开枪的雨衣男惨叫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捂着被打穿的手腕连连后退。
市局办案!把枪放下!我大吼一声,枪口迅速指向另一个雨衣男。
那人反应极快,眼看事情败露,根本不和我纠缠。他一把拽起受伤的同伙,借着储备库里堆积如山的木箱掩护,往防空洞的另一个出口疯狂逃窜。
我没有去追。我的目的是保住陈宏达的命。
我端着枪,一步步走到陈宏达面前。
这个曾经在清岭市呼风唤雨、在鸿门宴上不可一世的黑道霸主,此刻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尊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但他眼底的防备却没有丝毫减少。
他慢慢地松开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密码箱。
那箱子因为掉在地上,一声弹开了。
里面根本没有什么两千万美金的债券。
满满一箱子,全是一本本记满数字的账册,以及十几盘老式的录音带。
陈宏达抬起头,满是泥水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林远,你赢了。他喘着粗气,用沾着泥水的手指敲了敲那个箱子,这十年,郑耀民通过我洗过的每一笔钱,拿过的每一次回扣,录音、签字,全都在这里面。
我看着这箱足以掀翻整个清岭官场的铁证,心脏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跟我走。交出证据,我保你上法庭受审。我冷冷地说。
陈宏达却摇了摇头,他费力地从泥水里撑起半边身子,突然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小巧的掌心雷手枪。
但他没有把枪对准我,而是直接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林远,你还是太嫩了。
他惨笑着,郑耀民的手段,你不懂。我如果跟你出去,上了法庭,我老婆孩子明天就会横尸街头。只有我死了,而且是带着这些秘密畏罪自杀,他们才能活。
他死死盯着我,手指缓缓扣向扳机,眼神里透出一种疯狂的决绝:这箱子证据,算我送你的见面礼。郑耀民的命,你去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