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老街的旧货市场后巷,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
警戒线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几辆闪着警灯的车停在泥泞的坑洼里。我赶到的时候,钱海正戴着白手套,装模作样地站在一辆绿色的垃圾清运车旁。
车厢的后挡板放了下来,上面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露出了一双洗得发白的老式警用皮鞋。
那是老周的鞋。昨天晚上,他就是穿着这双鞋,带着我们在泥石滩的芦苇荡里狂奔。
我走过去,一把掀开白布。
老周闭着眼睛,脸色呈现出一种缺氧的青紫色,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白沫。他那双曾经能在暗处发现无数罪恶线索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旧大衣,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
林市长,您看这事闹的。钱海凑过来,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惋惜,法医刚才初步看了,周振山同志年纪大了,常年喝酒,有严重的心血管病史。这大清早的,可能是突发大面积心梗,倒在垃圾车边上没抢救过来。
突发心梗?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钱海那张圆滑的脸,一个在仓库里熬了十年的老刑警,早不心梗晚不心梗,偏偏在休假的时候跑到这荒废的旧货市场来心梗?现场勘查做彻底了吗?附近的监控调了吗?
林市长,这老城区哪来的监控啊。钱海一脸无奈,家属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知了。按规矩,这种非正常死亡如果确认是疾病,走个流程就能把遗体送去殡仪馆……
谁敢动他一下试试!
我压着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冻透的寒意。我强忍着一拳砸在钱海脸上的冲动,冷冷地下令:遗体拉回市局法医中心,放进最高级别的冷冻柜。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准进行解剖,更不准火化!
钱海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搬出规矩来压我,但看着我快要杀人的眼神,他最终还是咽了口唾沫,讪讪地点了点头。
我重新帮老周把白布盖好,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高高鼓起。
老周是被人灭口的。陈宏达的人动作太快了。马三刚被带走,老水鬼刚被烧死,老周这个十年前的知情人就立刻遭了毒手。他们在用这种最嚣张、最残忍的方式告诉我:在清岭,谁敢帮我,谁就得死。
回到市局办公室,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头。
红袖、如雪和清秋都在暗中铺网,可这张网还没收紧,我已经先折了一个兄弟。这口气憋在胸腔里,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烧穿。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敲响了。
孙倩红着眼睛走了进来。她显然已经知道了老周的死讯,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她走到我桌前,递过来一份烫金的大红请柬。
林市长,这是宏达集团派人送来的。孙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恐惧,说是……说是陈宏达为了欢迎您来清岭履职,特意在海月阁设的接风晚宴。请您务必赏光。
我看着桌上那张红得刺眼的请柬,忽然冷笑出声。
早上刚杀了我的人,晚上就摆酒请我吃饭。陈宏达这哪是接风,这分明是摆了一桌鸿门宴,想当面看看我这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不能叫出声来。
告诉他们。我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准时赴约。
孙倩有些着急地看着我:林市长,这顿饭不安好心,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不要带点人……
不用。他既然大张旗鼓地请我,就不会在酒桌上动刀子。我拍了拍警服上的烟灰,他想看我的底牌,我正好也去会会这帮清岭的活阎王。
晚上七点半,我孤身一人驱车来到了海月阁。
这是清岭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建在半山腰上,能俯瞰整个深水港的夜景。门口停满了各色的豪车,随便拎出来一辆都够普通老百姓干一辈子的。
推开天字号包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一股夹杂着高级香水和名贵雪茄的气味扑面而来。
包厢里摆着一张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清岭市有头有脸的商界大鳄、几个区县的一把手,甚至连市局的局长赵刚都在座。
看到我进来,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后便爆发出一阵热烈得有些虚假的掌声。
陈宏达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银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他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无比自然地握住我的手,仿佛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
林市长,您可算来了!这顿接风宴早就该办了,奈何您工作太忙,一直拖到了今天。来来来,快上座!
他由分说地把我拉到了主宾的位置上,赵刚就坐在我的另一侧,笑眯眯地给我倒茶。
满桌的生猛海鲜、年份茅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纸醉金迷的奢靡。席间觥筹交错,在座的人轮番给我敬酒,嘴里说着各种肉麻的奉承话。
但我清楚,这满桌的笑脸背后,藏着的都是软刀子。他们都在用余光打量我,想从我的脸上找出一丝因为老周之死而产生的颓废或愤怒。
我没有让他们如愿。我神色如常,来者不拒,甚至还能微笑着跟几个老板聊聊清岭的招商政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里的气氛似乎达到了一个融洽的顶点。
就在这时,陈宏达端着一杯满满的茅台酒,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整个包厢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聚拢过来。
陈宏达隔着半张桌子看向我,嘴角的笑容温润如玉,眼神却冷得像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这杯酒,我得单独敬咱们林市长。
他提高了一点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回荡:听说林市长来清岭之前,在外地办过一桩惊天大案,把那边的天都给翻了过来。这等魄力和手腕,陈某实在是佩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话锋猛地一转,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变,但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不过嘛,这清岭是个小地方,靠海吃海,水浅得很。水浅,就养不住什么大鱼,自然也容不下太大的折腾。大家都指望着平平安安和气生财。有些外地的规矩,到了咱们这海边,恐怕容易水土不服。您说是吧?
整个包厢死一样的寂静。
赵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其他老板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威胁。这不仅是在警告我不要在清岭搞风搞雨,更是当着全市头面人物的面,直接把规矩立在了我的头顶上。
他就是在试探我:老周死了,你敢不敢翻脸?
我坐在椅子上,迎着陈宏达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足足过了五秒钟,我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端起面前那杯足有二两的白酒,绕过半张桌子,直接走到了陈宏达的面前。
我看着他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扬了起来。
达哥这话,确实在理。
我主动把酒杯递过去,的一声脆响,和他的高脚杯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然后,我仰起头,将杯中那团火辣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火烧般的灼痛感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反而让我的大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把空酒杯倒转过来,亮给他看,然后凑近了他半步,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清岭确实是个小地方。不过,水浅也有水浅的好处。
我收起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因为在浅水里,泥沙再怎么混浊,也藏不住底下的脏东西。只要稍微拿脚一蹚,水底下埋的是鱼鳖虾蟹,还是见不得光的烂骨头,全都会翻到太阳底下来。
不管这水里藏了多久的东西,只要我林远来了,就一定把它蹚个底朝天。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陈宏达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僵硬。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阴鸷。
赵刚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想打圆场,却被我冰冷的气场压得不敢开口。
好,好一个底朝天。陈宏达毕竟是老江湖,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抹阴鸷压了下去,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那陈某就在这清岭,拭目以待林市长的手段了。
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我放下酒杯,没有再理会这满屋子的牛鬼蛇神,转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大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杯盘碰撞的杂乱声响。
走出海月阁,被夜晚湿润的海风一吹,酒劲散去了大半。
我坐进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今晚的交锋只是个开始,我把话挑明了,陈宏达接下来的反扑一定会更加疯狂。
就在我伸手去摸车钥匙的时候,放在副驾驶座上的私人加密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秋发来的一条短信息。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夜晚,她突然发消息,必定是有要紧的事。
我点开屏幕,短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却让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林远,老周昨天下午下班后,来过我这里的茶铺喝茶。
他似乎预感到自己有危险。他走的时候,在桌角底下给我留了一把带编号的储物柜钥匙,还有一句口信。
他说,如果今天天黑之前他没来取回这把钥匙,就让我告诉你:十年前那个案子,除了马三的dNA,他还藏了另一个人的认罪书。而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清岭市委的大楼里。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双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老周啊老周,你这头倔强的老狼,哪怕是死,也死死咬住了对手的喉咙,留下了最致命的一口毒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