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远光灯像两把刚刚出炉的利剑,瞬间撕裂了小巷浓重的黑夜。大排量越野车引擎的咆哮声在狭窄的砖墙间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闪开!
我大吼一声,一把揪住马三的后脖领子,和小伍一起重重地扑向旁边布满青苔的墙根。地上的污水溅了我们一身。
我本以为那辆越野车会像一头发疯的野牛一样直接撞过来,把我们三个碾成肉泥。但随着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那辆庞然大物在距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稳稳地停住了。
车灯大亮,晃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车窗没有摇下来,也没有人下车。只有后排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被扔了出来,一声掉在满是泥水的地砖上。
随后,越野车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挂上倒挡,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以极快的速度倒出了这条死胡同,消失在老街的夜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干净利落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巷里重新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只有那团黑乎乎的东西静静地躺在水洼里。
马三像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借着昏暗的路灯,看清了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件女式的红色呢子大衣。大衣的领口处,还别着一枚廉价的塑料胸针。
啊——!
马三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间,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他死死抓着那件大衣,眼泪鼻涕混着雨水流了一脸,整个人瞬间崩溃了。
是我老婆的……这是我老婆今天出门穿的衣服!马三仰起头,绝望地看着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林市长,我不能说……我一个字都不能说啊!达哥会把我们全家都剁碎了喂鱼的!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看着地上的那件红大衣,心头的寒意一阵阵往上涌。
陈宏达这一手,玩得太绝了。他没有动刀动枪,甚至连面都没露,只是轻飘飘地扔下一件衣服,就彻底击碎了马三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心理防线。
在清岭,他不仅能监控我的行踪,他还能在同一时间,把马三的家人死死捏在手里。
小伍。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马上带马三走。不要回市局,也不要开公车。趁着夜色,直接上高速,连夜把他和他家里人转移到省城去。
哥,把你一个人留在清岭?这怎么行!小伍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陈宏达这孙子已经跳到明面上来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太危险了!
听我的!我反手握住小伍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在清岭这块地盘上,咱们保不住他。马三是当年那桩案子唯一的活口线索,只要他在省城李领队的安全屋里待着,陈宏达就不敢做得太绝。你把他带走,也是在帮我分担压力。
小伍红着眼睛盯着我看了几秒,狠狠咬了咬牙:好,哥,我把人安顿好,最快明天半夜就赶回来。你千万别一个人硬碰硬!
看着小伍把瘫软如泥的马三塞进捷达车,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我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雨巷里,慢慢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清岭的水,比省城还要深不见底。在省城,我身边至少还有苏红袖,还有老郑,还有专案组的兄弟。可在这里,我身处公安局大楼,却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门外是随时监视我的秘书,头上是打太极的副局长,暗处是掌控一切的笑面阎王。
第二天,雨停了。
我照常去市局上班,处理了几份无关痛痒的治安文件。孙倩依然坐在门外,不声不响地整理着材料。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在走廊里遇到钱海时,还微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到了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宿舍。
刚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楼道的电梯门的一声开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位置。
林大市长,这清岭的水都快把你淹到脖子了,怎么连个求救电话都不知道打?
一个清脆、干练,透着几分调侃的女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起来。
我愣住了。
电梯里走出来的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脚踩着一双利落的短靴,头顶上架着一副墨镜。她手里拉着一个银色的金属行李箱,正嘴角含笑地看着我。
江如雪。
你怎么来了?我惊讶地松开了摸向后腰的手,几步走过去,你不是在南方那边的分公司休假吗?
信通财富的案子结了之后,江如雪说自己在这场漩涡里耗了太多心血,需要去南方的海滨城市吹吹海风,打理一下自己名下的正经生意。我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清岭。
别提了,本来在海滩上晒太阳晒得挺好。如雪撇了撇嘴,拉着行李箱越过我,十分熟络地走进我那间简陋的宿舍,结果前两天,北美商圈的老骆给我打了个越洋电话,问我是不是你在清岭得罪了什么,说有人在地下钱庄悬赏,要摸你的底。
她把行李箱往客厅角落一推,自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
风声都传到南方去了。我知道你这人脾气轴,碰上硬茬子肯定要死磕。小伍又被你支回了省城,我不来看看,怕是哪天只能来给你收尸了。
我苦笑了一声,关上门,走到沙发旁坐下:这事儿不该你掺和。清岭的陈宏达,比卫天成难对付得多。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披着慈善家的皮,干的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你现在卷进来,太危险了。
危险?江如雪放下水杯,转过身,狐狸眼微微眯起,直视着我的眼睛,林远,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见我怕过事吗?
没等我说话,她直接拉开随身的铂金包,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装订好的A4纸,重重地拍在我的茶几上。
看看这个。
我疑惑地拿起那沓材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表格、英文缩写和各种财务流水数据。
这是什么?
这是我连夜动用我所有的商业关系网,从海关内部和几家大型国际物流公司那里搞来的,清岭深水港近一年的航运数据和资金流向。
如雪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一股商界女强人的气场瞬间铺展开来。
她伸手指着报表上几条被红色荧光笔重点标记的线路:你一直在查陈宏达手底下那些人命案,但这只是他为了维护统治干的脏活。他真正的命脉,在港口。
陈宏达的宏达集团,明面上是搞房地产和投资的,但他垄断了清岭七成以上的码头装卸权。你看看这条线,每周固定有三艘万吨级的冷链货轮发往公海,报关单上写的是海鲜冻品
如雪冷笑了一声:可是,林远,根据我的财务模型测算,如果只是正经的冻品走私,根本撑不起他在地下钱庄那种动辄上亿的资金周转率。达哥的钱,三成走的是这条线——明面是海鲜冻品,底下夹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
我死死盯着那些数据,脑子里瞬间亮起了一道闪电。
洗钱!或者是高价值违禁品的走私!
难怪老周当年查案会被直接发配,难怪刘春保死不瞑目,难怪陈宏达能有底气在清岭一手遮天。他背靠着深水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跨国吸金网络。只要这个网络还在运转,他就能源源不断地用钱买通上下,摆平一切麻烦。
你看,你现在手里缺的就是这把刀。如雪看着我豁然开朗的表情,语气笃定,你在市局大楼里跟那些老油条打官腔,在暗巷里跟那些马仔捉迷藏,那是抓小放大。陈宏达根本不怕你查命案,大不了他扔几个替死鬼出来。你要真想弄死他,就得掐断他的钱袋子!
我放下手里的报表,看着江如雪那张因为连夜赶路而略显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脸。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
但我还是摇了摇头:如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次不一样。陈宏达是那种发现苗头不对,敢直接放火杀人灭口的角色。你手无寸铁,万一……
闭嘴。
江如雪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调侃,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人能扛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紧:信通案的时候,要不是你拿命去搏,我早就被卫天成和周明远当成替罪羊给沉江了。上一仗,我欠你一条命。
这一仗,你负责在明面上扛枪,我来替你管钱袋子那头。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只要有账目在走,就一定会留下痕迹。陈宏达再狡猾,他也得把钱洗干净才能花。给我半个月时间,我能顺着这些航运数据,把他底下的资金网给你撕开一条口子!
我还想说点什么,她已经利索地转身,从茶几上拿起自己的手机,一边低头操作一边往门口走。
行了,别废话了。你这破宿舍连个像样的客房都没有,我在这儿住不惯。
她雷厉风行地打开门,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我在市委对面的海景酒店订了长包房。资料你留着慢慢看,有情况我会随时联系你。记住了,我帮定了,天王老子来了也劝不走。
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看着茶几上那沓厚厚的航运数据,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摇头苦笑。
这女人,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野。
不过,看着那些被红色荧光笔圈出来的数据,我这几天心里一直压着的那块巨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角。
是啊,查命案走不通,那就从钱上开刀。陈宏达,你既然敢玩这么大的盘子,那咱们就看看,到底谁能把谁的底裤扒下来。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那份航运数据,特意没去市局,而是去了市委大楼,直接敲开了郑书记的办公室门。
郑书记正在看报纸,见我进来,笑呵呵地放下报纸:小林啊,快坐。这几天在市局工作开展得怎么样?老赵他们还配合吧?
郑书记,市局的同志都很配合。不过,我今天来,不是来汇报治安工作的。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几张挑选过的数据单递到他面前,我这几天在下面走访,发现咱们清岭的港口物流,虽然繁荣,但背后的资金流向有些不太正常。
郑书记眉头微微一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哦?哪里不正常?
我怀疑,有大量的地下资金,正打着正常贸易的幌子,通过我们的港口流向境外。我紧盯着郑书记的眼睛,我提议,由政法委牵头,联合海关和税务部门,对港口几家大型物流企业,进行一次突击的账务和税务核查。
郑书记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放下单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小林啊,你的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咱们清岭的经济健康发展。郑书记语重心长地说,但是,港口是咱们市的命脉,好几家企业都是纳税大户。没有确凿的证据,突然搞这种大规模的联合核查,容易引起商界的恐慌,影响咱们的投资环境啊。
特别是宏达集团,老陈可是咱们市的门面。真要是大动干戈,影响不好。
果然,一提到宏达集团,这把伞就撑起来了。
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所以我并不气馁,反而微微一笑:郑书记说得对,稳妥为主。既然全面核查不合适,那我就在政法委内部成立一个经济犯罪调研小组,先摸摸底。这样既不会惊动企业,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郑书记见我退了一步,脸色缓和下来:这个可以。搞搞调研,掌握第一手资料,这是好事嘛。
从郑书记办公室出来,我冷笑一声。
我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联合核查,我要的,只是一个能让江如雪名正言顺去查账的名分。有了这个调研小组的牌子,如雪在商界套取信息,就有了底气。
傍晚时分,我接到了江如雪的电话。
喂,林大市长,下班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
刚从市委出来,怎么了?我一边走向停车场一边问。
我在酒店房间看了一天的数据,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电话那头,江如雪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神秘:
我追踪了那批海鲜冻品到达公海后的资金回流路径。虽然他们做了十几层空壳公司的掩护,但我查到了最终收款的一家离岸公司。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但法定代表人,却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是个死人。江如雪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有些阴冷,我托人查了国内的户籍比对。这个法定代表人,名叫顾长风。登记死亡日期,是1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