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我瞬间眯起了眼睛。
小伍的反应快如闪电,他一个侧身挡在我前面,右手已经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后腰的甩棍上,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老周?你个老东西又在屋里偷偷喝酒没关门?”
一个粗哑的嗓音伴随着手电筒的光圈晃了进来。随着光线移开,我看清了来人。是个穿着深蓝色保安服、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巴的旧雨靴的老头,手里还拎着一串哗啦作响的钥匙。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
周振山坐在桌子后面,脸上的阴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打了个酒嗝,换上了一副醉眼惺忪的烂泥模样,扯着粗哑的嗓子骂了回去:“老刘头,你大半夜的不去巡你的南院,跑我这儿瞎晃悠什么?赶紧滚滚滚,别打扰我跟朋友喝酒!”
“喝死你得了!南院的配电箱跳闸了,我过来拿把绝缘钳。”老刘头嘟囔着,从门后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钳子,狐疑地往我们这边瞅了一眼,但因为屋里光线太暗,他也没多问,骂骂咧咧地转身走进了外面的细雨中。
“吱呀”一声,周振山走过去,把那扇破木门死死地关上,顺手插上了里面的铁栓。
老刘头一走,周振山背靠着木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脸上的那种颓废和醉意像面具一样被剥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老刑警的冷峻。
“这地方虽然偏,但也容易隔墙有耳。”周振山看了我和小伍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你们跟我来。”
他没有拿手电筒,而是摸黑走出了值班室的后门,带着我们走进了第三物资仓库的深处。
一进仓库,一股浓重的樟脑丸味混杂着发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这里面空间很大,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到一排排高耸的铁皮货架,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旧制服、淘汰下来的防暴盾牌和生锈的警用自行车。
我们在迷宫一样的货架中间穿行。周振山走得很熟练,显然,这条路他在过去的十年里,不知道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过多少遍。
终于,他在仓库最深处、靠近承重墙的一个死角停了下来。
这里堆着一大摞早就报废的重型铁栅栏和防撞桶,上面结满了厚厚的蜘蛛网。
“搭把手。”周振山冲小伍扬了扬下巴。
小伍二话没说,上前跟周振山一起,把那些重达上百斤的铁栅栏费力地挪开。搬开最底层的一个防撞桶后,露出了一块满是油污的废弃水泥板。
周振山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扁平的起子,顺着水泥板的缝隙撬了进去,用力一压。
水泥板被掀开了,底下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小暗格。
周振山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捧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箱子。箱子表面已经严重生锈,红褐色的铁锈斑驳脱落,外面还死死地缠着好几层黑色的防水塑料袋。塑料袋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发脆,稍微一碰就直掉渣。
他捧着这个生锈的铁箱,就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语不发地站起身,带着我们原路返回了值班室。
回到屋里,周振山把铁皮箱放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上。
他拿过桌上的抹布,把手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小心翼翼地撕开外面那层已经发脆的防水塑料。伴随着一阵干涩的摩擦声,生锈的铁皮扣被他费力地掰开。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我凑近一看,铁箱子里垫着防潮的石灰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样东西: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一个用棉花塞紧的小玻璃管,还有一盒老式的微型录音带。
“林市长,你刚才不是问我,十年前那桩砂石老板落水案的证据去哪了吗?”
周振山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头上。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倒出了一叠有些泛黄的照片。
“这些,是我当年顶着上面不让查的压力,自己拿着相机在停尸房偷拍的。”周振山指着其中几张特写照片。照片上的死者已经被泡得有些发白,但在死者的后脑勺和脖颈交界处,有一块非常明显的紫黑色淤青。
“法医报告上写着体表无伤,落水溺亡。你告诉我,如果是自己失足掉进水里,这种只有钝器重击才能造成的闭合性损伤,是怎么来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的怒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这和刘春保的案子如出一辙!都是用最明目张胆的谎言,把杀人的罪恶粉饰太平!
紧接着,周振山拿起那个小玻璃管。玻璃管里,装着一点点发黄的碎屑。
“这是什么?”我盯着玻璃管问。
“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组织。”周振山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凶光,“那老板是个硬汉,落水前肯定跟人死命搏斗过,抓挠的时候把凶手的皮肉留在了指甲里。当年那个法医要把尸体拉去火化,我趁他们不注意,自己用镊子一点点刮下来的。”
最后,他的手停在了那盒老式的微型录音带上。
他盯着这盒磁带,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
“当年砂石老板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个开渣土车的半大小子因为车抛锚,刚好停在河道对面。他借着月光,亲眼看到了几个穿黑夹克的人,把老板打晕后扔进了河里。”
周振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慢慢红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那个小子,在这盒磁带里录下了他的口供。可是,就在我准备拿着这些东西去省厅越级上报的前一天晚上……”
他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力。
“那个半大小子,连人带车,出了车祸,烧成了一把灰。而我,第二天一早就接到了调令,被扒了那身刑侦的制服,发配到了这里。”
周振山猛地睁开眼,死死地看着我:“林市长,我知道市局里有鬼,我知道这案子只要一交上去,这些证据就会像那个孩子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所以我只能把它们藏起来。”
“我在这儿守了十年仓库。”他指着周围破败的墙壁,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他们以为我废了,以为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喝劣质白酒的酒鬼!他们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哪怕喝得烂醉如泥,我哪怕每天像条狗一样在这儿混吃等死,我也从来没有动过把这些东西销毁的念头!”
“我等了整整十年!我就盼着有一天,清岭能来一个不怕死的官,能来一个敢把这层黑天捅破的人!”
看着桌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眼眶通红的老刑警,我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整整十年啊。
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他原本可以在刑侦一线建功立业,原本可以过着受人尊敬的生活。但他为了几张照片、一个玻璃管、一盒磁带,甘愿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忍受孤独、嘲笑和打压。
他用自己半辈子的前途和尊严,为这黑白颠倒的世道,死死留住了一寸干净的底线。
我伸出双手,郑重地捧起那个沉甸甸的铁皮箱。
铁锈有些扎手,但我却没有松开。我看着周振山,声音发紧,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队,你守的不是箱子。”
“你守的,是一条人命的公道。”
听到我这句话,周振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把头偏向一边,但眼泪还是没忍住,顺着深深的皱纹砸在了那碟吃剩的花生米上。
他抬起胳膊,用粗糙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眼神已经变得犹如出鞘的利刃一般锋利。
“林市长,你刚才说去找那个‘老水鬼’,我跟你去。”周振山从抽屉底翻出一把生锈的警用手电,“这案子既然重启了,就算搭上我这条老命,我也得亲手把陈宏达那帮杂碎送上刑场!”
“好!咱们一起去。”我把铁皮箱交给小伍妥善收好,“这个老水鬼现在藏在哪?”
“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周振山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说道,“他不住在市区,常年躲在清岭东郊泥石滩的一条废弃旧渔船上。那地方全是芦苇荡和淤泥,只有一条小路能进去。这些年,只要是海腾建设和宏达集团干的脏活,尸体基本都是从那片水域捞起来的。”
“他既然是帮陈宏达捞尸的,为什么咱们还要去找他?”小伍有些不解。
周振山冷哼了一声,按下墙上的开关,值班室的灯灭了。
“因为那种贪财的捞尸人,是最没有底线的,也是最怕死的。”我们在雨夜中快步走向捷达车,“我刚才放录音带的时候没跟你细说。当年那个渣土车司机在口供里提过一句,他说那些穿黑夹克的人走后,那个捞尸的老水鬼划着小船过去,在尸体沉下去之前,从死者的内衣口袋里摸走了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老周。
“刘春保三天前死死护着那个账本U盘不肯交出来。如果刘春保落水后也是老水鬼去捞的尸体……”我的大脑飞速运转,“那个U盘,很可能被他私吞了,当成了以后要挟陈宏达或者保命的底牌!”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今天凌晨王兰的妹妹会在三号码头遭到追杀。陈宏达的人肯定发现刘春保的老婆和妹妹手里根本没有U盘,真正的证据,早就在捞尸的那一刻被人截胡了!
“上车!去东郊泥石滩!”我一把拉开车门。
如果陈宏达反应过来U盘在老水鬼手里,那老水鬼现在绝对是个死人。我们必须抢在他们灭口之前找到他。
捷达车在雨夜里狂飙。
周振山坐在副驾驶上指路。他对清岭周边的偏僻小道了如指掌,小伍把车技发挥到了极致,一路风驰电掣。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下了柏油路,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密不透风的芦苇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淤泥腐臭味,连雨水都冲刷不掉。
“前面车开不进去了,得走进去。”周振山看着前方黑压压的芦苇丛说。
我们三人下了车。我没有打伞,任凭细雨打在脸上,保持着大脑的绝对清醒。
顺着一条踩出来的泥泞小道,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泥石滩深处摸去。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穿过最后一片芦苇。
前方的淤泥滩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那是一艘早就报废的木制旧渔船,搁浅在泥滩里,船身上长满了海蛎子和青苔,看起来像一头死去的巨兽。
渔船的船舱里,透出极其微弱的煤油灯光。
“就在那儿。”周振山压低声音,伸手摸向后腰。虽然他没有配枪,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生锈的铁拐棍。
我冲小伍打了个手势,三人分散开来,呈扇形向那艘废弃渔船包抄过去。
四周静得可怕,除了脚踩在烂泥里的“吧唧”声,再听不到其他动静。
就在我们距离渔船还有不到十米的时候。
一股刺鼻的味道,突然顺着海风钻进了我的鼻腔。
那不是淤泥的臭味,那是……汽油味!
“不好!”我心头狂跳,大吼一声,“快退!”
就在我喊出声的同一个瞬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黑夜。
那艘搁浅在淤泥里的废弃渔船,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炸药包,在瞬间爆发出冲天的火光!
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木板和碎片,如同狂风骤雨般向我们席卷而来。我只来得及扑倒在地,死死护住头部。
热浪滚滚,周围的芦苇荡瞬间被引燃,噼里啪啦地烧成了一片火海。
我满脸是泥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艘被熊熊烈火彻底吞噬的渔船,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得通红。
完了。
我们还是来晚了一步。陈宏达的清道夫,永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冷血、还要果断。
“老周!小伍!没事吧?!”我扯着嗓子大喊。
“咳咳……没事哥!”小伍从旁边的泥潭里爬起来,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周振山也撑着铁拐棍站了起来,他那张老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满是难以抑制的愤怒和绝望。
就在我们以为线索已经彻底在大火中灰飞烟灭的时候。
“救……救命……”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突然从距离渔船不远处的一个泥潭坑里传了出来。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个长满杂草的泥坑。
借着冲天的火光,我看到一只沾满黑色淤泥的手,正绝望地从烂泥里伸出来,死死地抓着岸边的一根枯草。
有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