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听筒里的忙音像是一把钝锯,一下一下地拉扯着我的耳膜。
我猛地把电话拍在座机上,抓起沙发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冲出宿舍。小伍那辆破捷达已经在楼下发动了,排气管在深夜的冷风里吐着白烟。
“去港口三号码头!快!”我一头扎进副驾驶,反手重重地关上车门。
小伍没废话,一脚油门踩到底。捷达车像头疯牛一样蹿了出去,在清岭市空旷的街道上连闯了三个红灯。
“哥,到底怎么回事?谁的电话?”小伍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问。
“王兰的妹妹。”我死死盯着前方浓重的夜雾,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说她手里有刘春保留下来的账本U盘,有人在三号码头追杀她!”
小伍倒吸了一口凉气,车速又提了一档。
凌晨四点的清岭港,被一层厚重的海雾笼罩着。三号码头是货运区,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像是一座座钢铁铸成的迷宫。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柴油味和死鱼的腥臭味。
我们把车停在闸口,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集装箱之间的暗巷。
“有人吗?!我们是市局的!”小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沉闷撞击声。
我们在迷宫一样的货场里搜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在靠近海边的一个生锈的龙门吊下面,手电筒的光圈扫到了一摊刺眼的东西。
那是一滩还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在探照灯的冷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血迹旁边,掉落着一部被踩得粉碎的老式直板手机,屏幕已经四分五裂。除了这些,现场干干净净,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拖拽的血印,甚至连多余的脚印都被人刻意用海沙掩盖过了。
人不见了。那个所谓的“账本U盘”自然也无影无踪。
我站在冰冷的海风中,看着脚下那滩血,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变凉。
陈宏达的效率太可怕了。
他不仅掌控着这座城市的黑夜,更像是一张无处不在的巨网。那个女人或许只是稍微露出了点破绽,甚至可能是在给我打电话的同一时间,就已经被他们死死咬住,彻底抹除了。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灯塔,那束光在海雾里显得微弱而徒劳。
“哥……”小伍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干,“这帮人属鬼的吗?办事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才是地头蛇的真正实力。”我咬了咬后槽牙,转身往回走,“在夜里的街头上跟他们玩捉迷藏,咱们连吃灰的资格都没有。这事儿不能在暗处跟他们耗了,咱们得把牌桌掀到太阳底下来!”
早上九点。
我换了一身笔挺的制服,坐在市公安局副局长的宽大办公桌后。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红木办公桌上,亮堂堂的。
但我心里的那股寒意,却怎么也驱散不开。
我按下内线电话,把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钱海叫了进来。
钱海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本地提拔上来的干部。长着一张圆润和气的脸,见谁都笑眯眯的,平时在局里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林市长,您找我?”钱海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笑呵呵地推门进来,“昨晚您亲自带队查金沙会所,熬到大半夜,今天怎么不多休息会儿?咱们清岭虽然事多,但您的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帮我把桌上的茶杯添满热水。
我没接他的茬,直接把那份刘春保的卷宗从抽屉里拿出来,“啪”的一声扔到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钱局,寒暄就免了。看看这个。”我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钱海愣了一下,放下茶缸,拿起卷宗看了一眼封面。就这一眼,他脸上的笑容虽然没变,但眼角的肌肉还是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哦,刘春保意外落水的案子啊。”钱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十分自然,“林市长,这案子半年前就结了,家属也签了字。您怎么突然翻起这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结了?这种漏洞百出的案子,你们是怎么有脸盖上结案公章的?”我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语气咄咄逼人。
“刘春保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因为拆迁纠纷刚被人开了瓢,三天后就大半夜跑去翻三米高的铁丝网跳海自杀?现场没有血检报告,没有监控轨迹,法医连胃液都不抽,凭什么认定是意外?”
我死死盯着钱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现在怀疑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刑事命案。而且,昨天刘春保的老婆王兰,在家里死于煤气泄漏。今天凌晨,王兰的妹妹在三号码头失踪,现场留有血迹。”
我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响:“这还叫意外?!钱局长,我以政法委副书记兼市局副局长的身份,正式要求重启刘春保案,并案调查王兰及其妹妹的案件!”
我本以为,面对我这么强硬的态度和摆在面上的事实,钱海多少会有些慌乱,或者至少会摆出一些官方的借口来推脱。
但我错了。
钱海看着我发火,不仅没慌,反而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副“领导您不了解基层苦衷”的无奈表情。
“林市长,您先消消气。您是从省城下来的,见惯了大案要案,对办案程序要求高,这我们都理解。”
钱海慢条斯理地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一页纸说:“可是您看,这是家属王兰亲笔签的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拒绝解剖,认可意外死亡,要求保留全尸’。咱们基层办案,得尊重家属意愿啊。咱们总不能强行把死人肚子剖开吧?那家属还不把公安局的大门给砸了?”
“至于您说的拆迁纠纷……”钱海喝了口水,“那属于经济纠纷,治安大队当时也出警调解了。咱们不能因为他生前跟人打过架,就硬把他的意外落水说成是谋杀啊。咱们办案得讲证据,不能靠主观推断。”
“那王兰昨天的煤气泄漏呢?还有她妹妹的失踪呢?”我冷冷地反问。
“王兰的事,辖区消防和刑警第一时间就去了现场。”钱海应对如流,“老城区的燃气管道老化,加上她平时照顾瘫痪的老母亲,精神恍惚,忘记关灶台也是常有的事。初步勘查确实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至于她妹妹失踪……林市长,光凭一滩血,定不了命案啊。或许是跟人打架受了伤跑了呢?我们会按照人口失踪来立案排查的。”
钱海这套太极拳打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他每一句话都踩在规定的红线上,让你挑不出任何明显的违规之处,但又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命案嫌疑全都推成了一场场“巧合”的意外。
“好,很好。”我怒极反笑,点了点头,“既然钱局长这么讲规矩,那我就顺着规矩查。去把当年经办刘春保案的两个民警叫来,我要亲自问话。”
“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钱海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十分钟后,两个穿着制服的基层民警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一个姓李,一个姓周,都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站在我的办公桌前,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却始终盯着自己的脚尖,绝不跟我产生任何视线交流。
“半年前,刘春保的现场是你们两个出的?”我翻开卷宗,看着他们问。
“报告林市长,是我们。”姓李的民警机械地回答。
“说说当时的现场情况。”
“当时是凌晨五点,接到渔民报警说海边飘着个人。我们赶到现场,把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死者身上有浓烈的酒精味,现场岸边有几个空酒瓶和呕吐物。因为死者体表没有明显的致命伤,我们初步判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
这番话说得像是在背课文,没有一丝一毫的磕绊。
“你们知道他三天前刚跟海腾建设的拆迁队发生过流血冲突吗?”我紧追不放。
“知道一点。”姓周的民警接话了,“但是林市长,码头岸边没有监控,周围也没有目击者。我们走访了附近的渔民,没人听到呼救声。现场的痕迹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我们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在场的证据。”
我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警察。他们脸上的表情木然而麻木,没有那种故意撒谎的慌乱,反而有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直气壮。
“法医呢?你们就没有要求法医做进一步的毒理化验?”我强压着怒火。
“法医说家属情绪很激动,死活不同意解剖,所以只做了常规的尸表检验。”
问了足足半个小时,这两个人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他们给出的答案永远都在卷宗的那个小框框里打转。
我挥了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坐在椅子上,我感觉胸口堵得慌。我不死心,直接拿起电话,打给了市局的法医鉴定中心。
我要调取刘春保当时的尸表照片原图,以及现场保留的一点点生物样本。
“喂,我是林远。”
电话接通后,我直接亮明身份。
接电话的是鉴定中心的主任,听到我的声音,他的语气立刻变得十分恭敬:“林市长您好,有什么指示?”
“把半年前刘春保落水案的法医鉴定原始底档,包括现场的高清照片和生物样本登记册,给我送到办公室来。”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过了足足五六秒钟,主任的声音才有些结巴地响了起来:
“林市长……真是不巧。上个月咱们鉴定中心地下室的档案库水管爆裂,淹了不少陈年旧档。刘春保的那些纸质底档刚好在最底下的柜子里,全泡烂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猛地一紧:“那电脑里的电子版呢?样本库里的留存呢?”
“电子版的硬盘之前中了病毒,做过一次格式化,没来得及备份。至于生物样本……”主任咽了口干沫,声音越来越小,“按照市局的物证管理规定,像这种没有立为刑事案件的意外死亡,生物样本在保存三个月后,如果没有家属或者办案单位申请延期,就会进行统一的无害化销毁。上个季度……已经销毁了。”
水管爆裂。 硬盘中毒。 按规定销毁。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连环套!
我慢慢地放下电话听筒,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但我的耳边却仿佛响起了陈宏达那温润如玉的笑声。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真正正地看清了清岭市这摊水的底色。
在省城的时候,周明远的黑,是靠权力的高压来强行掩盖。他需要亲自打电话,需要写字条,需要用官威来震慑下面的人不敢查。那种黑,是有源头的,只要砍掉周明远,下面的人自然就会散。
但是清岭不一样。
陈宏达的黑,不是黑在街头巷尾的打打杀杀,而是黑进了这个城市的骨髓里!他黑进了这座象征着正义和法律的大楼,黑进了能让一条人命凭空消失的每一个环节!
分管副局长跟你打太极谈规矩,基层民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流程,法医和档案室用最合法的规定销毁最致命的证据。
他们中间,或许有人收了陈宏达的黑钱,但也肯定有人一分钱都没拿。他们只是害怕,只是觉得这就是清岭的“潜规则”。当整个系统都在默许这种规则的时候,杀人就不再需要刀,只需要走一套“合法合规”的程序。
这仗没法打。
我的对手根本不是陈宏达一个人,而是我手底下的这整套机器。他们穿着和我一样的制服,坐在同一个大院里,却心照不宣地把一桩桩血淋淋的命案,变成了一串串漂亮的“意外死亡”数据。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伍推门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
“哥,没查到三号码头的线索。”小伍走到我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我睁开眼。
小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份人事档案递到我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寸证件照。
“我刚才去查了刘春保落水那晚,市局110指挥中心的接警记录和派警排班表。我想看看,到底是谁在第一时间把警情定性、指派给那两个糊涂警察的。”
我顺着小伍的手指看过去。
照片上,是一个长相清秀、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警。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像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接警员叫孙倩。”小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他转过身,指了指我办公室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
透过玻璃,能隐隐约约看到外间的行政助理办公室里,正坐着一个忙碌的身影。
“哥,今天早上政治处刚给您调配的专属行政秘书,负责整理您所有机密文件和会议纪要的那个女警……”
小伍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就叫孙倩。”
我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扇磨砂玻璃门上。
门外,那个文静的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转过头,隔着玻璃,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
在这座看似风平浪静的大楼里,陈宏达的眼睛,已经贴到了我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