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在电话里抛出的消息,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老陈跑了。带着卷宗,带着当年那把配枪,去了沿海公路。
我握着手机,愣了几秒钟,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安稳下来。这个时候,越是临门一脚,越不能乱了阵脚。
红袖。我转头看向坐在后排的苏红袖,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马上下车,打个出租车,带着周明远的认罪书和所有的口供,直接去燕京督导组的驻地。一秒钟都别耽搁,亲手交到李领队手里。
那你呢?红袖紧紧抓着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眼里满是担忧。
老陈狗急跳墙了,我得去拦住他。我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周明远这条大鱼现在已经被彻底拔了牙,只要材料一递上去,楚书记那边就再也没有借口保他。你守在大本营,把这最后一道程序走完。
红袖是个大局观很强的女人,她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她用力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林远,你千万小心。老陈既然藏得这么深,他绝对比周明远还要危险。
放心,我命硬。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冲她挥了挥手。
看着红袖坐上了一辆夜班出租车,我转头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小伍,去沿海公路。把油门踩到底。
捷达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撕裂夜色的黑豹,朝着城外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路上,天渐渐亮了。
灰蒙蒙的云层被初升的太阳撕开了一条缝,惨白的光线洒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街道上。
上午八点整,车载收音机里原本正在播放的早间音乐突然中断,一段刺耳的整点报时音过后,播音员字正腔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本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
江南省原省委重要领导周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最高纪律部门的立案审查调查。针对其在信通财富非法集资案、红星机械厂改制案中存在的问题,联合专案组已全面介入核查……
听到这段话的瞬间,小伍激动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眼眶通红:哥!成了!真的成了!
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十年的浊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但却无比的轻松。
收网了。
这张笼罩在江南省上空整整三十年、由权力、金钱、鲜血和谎言编织起来的隐形大网,终于在今天早晨,被从最顶端一剪子铰断。
周明远倒了。不管是那个手眼通天的楚家,还是满肚子算计的楚书记,在铁证如山和最高层的雷霆手段面前,全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墙倒众人推,周明远这座靠黑金砌成的大山,在阳光照下来的那一刻,彻底轰塌。
我拿出手机,打开昨天还乌烟瘴气的本地论坛。
风向全变了。
那些拿钱办事的公关号和水军,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欢呼和宣泄。
苍天有眼!这个老王八蛋终于进去了!感谢专案组!感谢那些坚持查清真相的人!严惩黑恶势力!还老百姓血汗钱!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老郑打来的。
接通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声,只有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抽泣。
老郑。我轻声叫了一句。
林市长……老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刚才在看守所的电视里看到新闻了。丫丫她妈早上去送孩子上学,打电话跟我说,门口再也没有那些鬼鬼祟祟盯梢的流氓了。丫丫一路上都在笑……
听着这个曾经被逼得走投无路、被迫当了黑警的中年汉子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的鼻头也跟着一阵发酸。
老郑,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外面的事,都结束了。我轻声安慰道。
挂了电话,车子正好开过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前面是个红绿灯,小伍踩下刹车。
我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那里是信通财富曾经辉煌无比的总部大楼。几天前,这里还拉着刺眼的白色横幅,聚集着无数哭天抢地、甚至想要跳楼寻死的受害者。
而今天,大门上已经被贴上了法院的白色封条,两辆警车安静地停在路边。
警戒线外,依然聚集着上百个人。但他们没有闹事,也没有哭喊。
我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那是红星厂的老工人,也是把一辈子买断工龄的钱都投进信通财富的受害者。之前我去走访的时候,他老伴连买降压药的钱都掏不出来,老两口坐在阴暗的筒子楼里,眼神里满是求死的死灰。
此刻,那个老大爷正站在信通财富的大门前。
他手里没有拿横幅,也没有拿状纸。他只是颤巍巍地屈下双膝,直接跪在了湿漉漉的柏油马路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对着天空,对着那栋被查封的大楼,长长地、久久地磕了一个头。
他身边的那些大妈、那些被逼得差点家破人亡的小老板,有的在捂着脸痛哭,有的在互相拥抱,有的则是仰着头,任由眼泪纵横。
没有震天动地的口号,只有这种经历了大劫大难后,最真实的释然和宣泄。
这一幕,看得我眼眶一阵温热,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这十年来,我受过的委屈、挨过的刀子、扛过的那些不被理解的骂名,在看到那个老大爷长跪不起的这一刻,全都值了。
真他娘的值了。
哥,绿灯了。小伍抹了一把眼泪,踩下油门。
捷达车穿过市区的车流,顺着笔直的省道,朝着南郊的方向驶去。
市区里的繁华渐渐被抛在脑后,两旁的景色变成了连绵起伏的矮山和茂密的树林。雨虽然停了,但山里的雾气却很重,白茫茫的一片,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沿海公路。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车走,因为弯道太急,路况又差。可对我来说,这条路,每一寸都刻在我的骨血里。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父亲就是在这条路上的第六个发夹弯处,连人带车冲下了几十米深的悬崖。
小林哥,前面路太滑了,雾又大,咱们得慢点开。小伍把远光灯打开,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别急,慢慢开,注意看路边的痕迹。我摇下车窗,让冷风吹进车厢。
山风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难以察觉的焦糊味。
车子小心翼翼地绕过五个弯道。
当拐进第六个发夹弯的时候,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停车!我大吼一声。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捷达车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四五米,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在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一辆白色的、侧面印着省委机关医院字样的内部救护车,正斜斜地停在路边。车头撞在了一棵粗壮的松树上,引擎盖微微翘起,正在往外冒着白烟。
救护车的后门大开着,像是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黑色大嘴。
我一把抽出后腰的配枪,一声拉上保险,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小伍也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根实心钢管,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四周静得让人发毛,只有救护车水箱漏水的滴答声。
我举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救护车。透过敞开的后门,我看到车厢里空无一人。担架床被掀翻在一旁,氧气瓶滚落在角落。
但在车厢的地板上,以及车外的泥地里,散落着一地发黄的纸张。
那是当年红星机械厂改制案的原始纸质卷宗。
还有几张带着焦痕的纸片,在风中微微翻卷着,上面依稀能看到法医鉴定的印章。
老陈果然来了这里。他想在这里,在他当年亲手制造那起车祸的地方,销毁所有的历史罪证。
可是,人呢?
就在我踩着泥地,准备四处搜寻的时候。
一声沉闷的枪响,突然从公路下方的树林深处炸开。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大群躲在树冠里的乌鸦。黑压压的鸟群呱呱乱叫着,扑腾着翅膀冲上云霄。
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那是一声极具年代感的老式九二式手枪的声音。赵默说过,老陈走的时候,带走了当年配发给李维民的那把枪。
下面有人!
是老陈?还是赵默?或者是他们两个已经遇上了?
哥……小伍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着我。
你在上面守着车,马上给李领队打电话,报位置。我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看准了路边护栏的一个缺口——那正是当年我父亲车子冲下去的地方。
我下去看看。如果半小时我没上来,让特警来搜山。
说完,我没有理会小伍的阻拦,单手抓着旁边湿滑的树藤,顺着陡峭的山坡,一头扎进了那片浓雾弥漫、深不见底的树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