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招待所这间昏暗的隔离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桌上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把周明远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刚才那句现场总指挥根本没在上面,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狠狠地扎进了我的鼓膜里。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死死盯着他浑浊的双眼。
红袖站在我身侧,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她干了这么多年的纪检工作,太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了。这意味着,今天在专案组门外排队撇清关系的那些省级要员、大老板,不过是一群被推出来挡枪的小鱼小虾。
真正潜伏在深水区、当年亲手掐断我父亲生路的巨鳄,依然安安稳稳地躲在岸上,甚至还在借着我们专班的手,清理他自己的烂摊子。
周明远,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跟我卖关子?我冷冷地看着他,手心不自觉地攥出了汗,但声音依然压得很稳,你以为扔出个悬念,就能当成保命的筹码?
周明远靠在单人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那身不可一世的霸气,在得知自己远在海外的儿子被骆生逼上绝路后,已经垮了大半。此刻的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褪去了那层高瞻远瞩、顾全大局的伪装,显露出了一个垂暮老人的真实衰老,以及深藏在骨子里的、毒蛇般的狠戾。
保命?我这把老骨头,早就没打算保了。
周明远自嘲地笑了笑,干瘪的嘴唇微微颤抖,从昨晚楚建国把我弄进这间屋子起,我就知道,我成了弃子。楚家不需要一个沾满泥巴的盟友,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他慢腾腾地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伸手拿过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白开水。
小林啊,咱们斗了这么久,今天算是摊底牌了。周明远放下水杯,抬起眼皮看着我,你这一局,赢得漂亮。借力打力,连消带打,把我逼到了死角。我认输。
听到我认输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我心里并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狂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十年了。为了这三个字,我像个在黑夜里走钢丝的幽灵,身边的人死伤大半,我自己也被扒了好几层皮。
既然认输,就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我拉开椅子,往前坐了坐,当年红星厂改制,除了你和李维民,到底是谁在现场指挥了那场车祸?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今天把我扳倒了,把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揪出来了,这江南省的天就彻底亮了?
他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冷笑: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赢了,这世道就干净了?
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太天真了!
周明远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一股骇人的精光。他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临死前还要咬人一口的野兽,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我是个毒瘤?你以为除掉我,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我告诉你,没了我周明远,还会有李明远、张明远!这权力和金钱的场子,就像个巨大的绞肉机,只要那块滴着血的肥肉还挂在上面,就永远不缺饿狼扑上去!
他颤抖着手,指着桌子上那厚厚一沓检举材料,笑得格外凄凉和疯狂。
看看这些平时管我叫老师、叫恩人的东西!他们今天能为了自保把我踩进泥里,明天就能为了往上爬,去舔新主子的鞋底!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你不过是帮下一任庄家,提前扫清了牌桌而已!
你今天赢了我,明天就会有下一个我。而且,他会比我藏得更深,比我更横,比我更不留余地!你林远就算有三头六臂,你抓得完吗?!
周明远的声音在逼仄的隔离室里回荡,带着一种震人心魄的穿透力。
这是他最后的底气,也是他这辈子奉为圭臬的扭曲信仰。他试图用这种看似看透世间百态的犬儒主义,来击溃我内心的信念,来证明他虽然倒下了,但他所代表的黑暗永远不会消亡。
红袖站在我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刚想开口斥责,被我抬手拦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把这番歇斯底里的谬论说完。
等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到一丝动摇和绝望的时候。
我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反驳。我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罪恶的老人,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没有波澜的深井。
周老。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用这种带点尊称的口吻叫他。
你刚才说得对。只要利益还在,这世上的贪婪就不会断根。扳倒你一个周明远,确实不能让这世道立刻变得一尘不染。以后,肯定还会有比你更狡猾、更贪婪的人出现。
周明远听到我的话,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没料到我会顺着他的话说。
但我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犹如金石相击般铿锵有力:
但是,这就代表我们要放弃吗?就代表我们要像外面那些墙头草一样,捏着鼻子认了你们这套吃人的规矩吗?
我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他那张苍老的脸,每一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
我之所以拼了这条命也要查到底,不只是为了给我父亲报仇,也不只是为了追回那五百亿的烂账。我是为了让信通财富那几十万倾家荡产的老百姓,在跳楼之前,能看到一丝活下去的盼头!
我是为了让那些在基层累死累活、却被你们这帮蛀虫压得永无出头之日的普通干部,能相信这世上还有两个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疯狂一点点被震惊所取代。
你觉得会有下一个你。会有。
我直起身子,眼神坚韧如铁:所以,我才必须把你死死地钉在耻辱柱上。我不想指望扳倒你一个人就能拯救世界,我想做的,是让后来的人知道——扳倒,是可能的!
我要让以后那些想坐你这个位子、想学你搞权钱交易的人,在伸手之前,脑子里能先过一遍你今天的下场!我要让他们知道,不管你根基有多硬,不管你背后的大伞有多粗,只要你敢伸手,就一定会有人敢把你的手剁下来!
隔离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明远呆呆地看着我。他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遇到过无数的对手。有的人为了钱被他收买,有的人为了权跟他妥协,有的人因为恐惧对他摇尾乞怜。他习惯了用利益和人性的阴暗面去衡量所有人。
但他唯独算漏了,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为了点燃一束光,宁愿把自己烧成灰的傻子。
足足过了五分钟。
周明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彻底变成了一具只剩下呼吸的行尸走肉。
顾长风……生了个好儿子。
他喃喃地念叨了一句,随后无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远,你不是想知道那个躲在背后的人是谁吗?周明远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我可以告诉你。但我有个条件。
你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红袖冷冷地插话。
不,我有。周明远突然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做父亲的哀求,我在海外的那个盘子,骆生已经动手了。子阳是个废物,他扛不住骆生的手段的。
他看着我:林远,祸不及妻儿。国内的账,我认。我把所有的隐秘账户密码、所有的供词全给你。我只求你一件事,用你们专案组的渠道,跟国际刑警那边打个招呼,把子阳作为重要证人引渡回来。哪怕让他回来坐牢,也比在外面被老骆沉了海强。
我看着这个为了儿子放下最后尊严的老人,心里五味杂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只要你交代的都是实话,我会依法向上级申请,保证你儿子的基本人身安全。我没有把话说死,但给了他一个底线承诺。
好……好。
周明远像是松了一大口气,颤抖着伸出手:给我纸笔。
红袖立刻从公文包里拿出审讯用的笔录纸和签字笔,递到他面前。
周明远握着笔,手抖得很厉害。他盯着那张白纸,像是在回忆当年那个雨夜的恐怖画面。
当年,我只是授意李维民,除掉顾长风。但我并没有亲自去现场。
周明远的笔尖落在纸上,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红星厂的水太深了,当时牵扯的利益方不仅是我。李维民在动手那天,带了一个人去现场监督。那个人,才是真正策划了车祸细节、并且在事后放火烧车、伪造现场的总调度。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隐藏在江南省的政法系统里。他不仅是我在公检法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更是随时随地替楚家盯着我的一双眼睛。
周明远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当那个名字出现在纸面上的那一刻。
我和红袖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脑袋里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怎么会是他?!
这怎么可能?!
这么多年来,这个名字的主人,一直以一个刚正不阿、铁面无私的形象示人。甚至在信通案最艰难的时候,他还暗中给我们递过线索,帮我们挡过周明远射来的暗箭!
就在昨天,他还义正辞严地在会议上拍桌子,力挺我继续查下去!
那张白纸上,赫然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黑字。
——陈建平。
老陈书记。
那个一手把我提拔起来,那个刚才在省委常委会上为了我跟楚建国拍桌子的老领导。
这不可能!红袖失声叫了出来,一把抓起那张纸,周明远,你疯了吗?!你这是在蓄意攀咬!老陈书记怎么可能是当年杀害顾长风的现场指挥?!
攀咬?周明远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诡异笑容,我都要死的人了,攀咬他有什么好处?
他看着我那张因为极度震惊而煞白的脸,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嘲弄。
林远,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把你提拔上来查我?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了所谓的正义?
周明远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吐信子的毒蛇:
他不过是借你的手,来逼我下台,好掩盖他当年在红星厂拿的那份更见不得光的干股!他提拔你,是因为他知道你是顾长风的儿子,他算准了你会像条疯狗一样咬死我!
你们一直以为我在把你们当枪使。
周明远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其实,咱们这帮人,全都是陈建平棋盘上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