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地审查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头顶上那盏高亮度的LEd冷光灯一直开着,白惨惨的光线像锥子一样扎在我的视网膜上。这是一种经典的战术,让你在疲惫、焦虑和空间剥夺中,一点点丧失对时间的感知,最后防线全面崩溃。
林远,我们再过一遍。你刻意隐瞒顾长风之子的身份,潜伏在专案组,并在天盛集团资金链重组的关键时刻强行抓捕卫天成,到底是谁授意的?你敢说自己没有半点泄私愤的念头?
坐在我对面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燕京纪检干事。他们这是第四次问我同样的问题了。
两位领导。我靠在生硬的铁椅子上,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烟,但我还是扯出一个干涩的笑,我父亲是顾长风,这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至于抓卫天成,因为他是这起五百亿大案的核心。你们不去查那五百亿去哪了,不去查周明远,反而在这儿跟我死磕动机。这不叫审查,这叫舍本逐末。
左边的干警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眉头倒竖,注意你的态度!现在是你接受组织审查!周明远同志是清白的,楚书记那边已经提交了证明材料。网上的舆论已经翻天了,你这种挟私报复的行为,严重破坏了江南省的政治生态!
我闭上眼睛,懒得再争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明远这一手舆论战政治施压玩得太漂亮了。他成功地把水搅浑,让调查的方向从事实和证据,变成了动机和程序。
在体制内,一旦你的程序和动机被定性为,那你手里所有的铁证,都会变成一张废纸。
我被困在这个铁笼子里,外面不知道已经变成了什么样。老郑有没有被灭口?江如雪和沈清秋她们能不能顶住压力?还有小禾……我被带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我的女儿和红袖。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甚至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贴身口袋里那个赵默留下的黑色信封递出去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先是低声的交涉,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不是那种沉重的男式皮鞋,而是带着几分雷厉风行的女士高跟鞋声。
一声,审查室厚重的隔音铁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这场审查到此为止,人我接手了。
一个清冷、干脆,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在门口响起。
我猛地睁开眼睛,因为灯光太刺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几秒。当我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我那颗在冰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了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重新倒流回了心脏。
是苏红袖。
但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种休闲的风衣或者毛衣,而是一套笔挺的、一尘不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
她的头发高高地盘在脑后,没有一丝杂乱。最让我挪不开眼睛的,是她左胸口别着的那枚鲜红的党徽,以及手里拿着的那份盖着省纪委大印的红头文件。
那股子久违的、属于江南省纪委第一线女干将的锋芒,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从她身上迸发出来。
苏处长?对面负责审查我的燕京干事愣住了,站起身皱着眉头说,林远的案子是楚书记亲自过问,由我们纪检监察组异地提审的,你这是干什么?
红袖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到审讯桌前,直接把那份红头文件的一声拍在两人面前。
两位辛苦了。但情况有变。红袖的声音不卑不亢,目光冷冽,燕京最高纪律检查委员会刚刚下达了最新指令。针对林远同志的挟私报复指控,证据不足,现转为内部配合调查。同时……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指了指自己:我,苏红袖,正式官复原职。并受上级直接委派,成立联合专案组,全面重启对信通财富案及相关历史遗留问题的核查。
两个干事面面相觑,赶紧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仔细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两人的脸色都变了。文件上的大印做不了假,这代表着最高层的意志,直接越过了楚书记的施压。
苏处长,这……
手续都在这里,有什么疑问,两位可以去向李领队核实。现在,我要单独和我的组员谈谈。红袖做了一个的手势,态度强硬得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两名干事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收拾起桌上的笔录本,快步走出了审查室,顺手带上了铁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红袖那张紧绷着的脸终于松懈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憔悴胡茬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但她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贴了贴我冰凉的脸颊。
没事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熬出头的踏实,我来接你回家了。
你……你的停职处分撤销了?我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嗓子依然发哑,但心里那块千斤重的巨石轰然落地。
撤了,彻彻底底地撤了。
红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里。
周明远那个老狐狸,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为了把你打成公报私仇,动用了大量的水军和境外的资本。可是他忘了,燕京督导组不是吃素的,上面的大领导更不是瞎子。
红袖看着我喝水,慢慢把这两天外面的翻天覆地讲给我听。
你被带走之后,江如雪和沈清秋没闲着。清秋把周明远水军基地的海外Ip和资金流向全扒了出来,小伍带人直接抄了他们的底,拿到了周明远前秘书高主任给水军头子打款的铁证。
红袖冷笑了一声:周老想用舆论逼宫,结果把自己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上面一看,一个声称自己是受害者的退休老干部,竟然能在暗网调动几千万的资金去搞黑公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那针对你的那些匿名举报信呢?我放下水杯,紧追不放。
也查清楚了。红袖的眼神变得分外明亮,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督导组顺藤摸瓜,查实了半年前针对我受贿的那些举报,全是卫天成名下一家空壳公司伪造的转账记录。他们原本想通过抹黑我,拔掉你身边的一颗钉子。
但他们没算到,我这半年不管怎么被审查,哪怕是下放到基层,我也从来没有松过口,更没有向他们低过头。
红袖直视着我的眼睛,目光坚韧如铁:上面看了我的审查卷宗,李领队亲自向高层做了汇报。领导说,在大是大非面前,苏红袖同志不仅经受住了考验,而且坚持原则、不畏强权。这种干部不用,难道用那些只会写黑材料的软骨头吗?
听到这里,我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但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
周明远盘算了一切,他算准了楚建国需要大局,算准了体制内对动机的忌讳,但他唯独漏算了一点——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虽然有蛀虫,但依然有无数双雪亮的眼睛,依然有真正为了公道而撑腰的人。
苏红袖的官复原职,绝不仅仅是多了一个帮手那么简单。
这代表着上面释放了一个最明确的信号:不管周明远背后是楚家还是什么别的大伞,燕京,要动真格的了。
我看着眼前一身正装、英姿飒爽的苏红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曾经在体制内最锋利的刀,现在,终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我的手里。
而且,这把刀,比以前更利,更名正言顺!
林远。红袖收起笑容,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我拿回纪检身份的第一件事,就是以省纪委联合专案组的名义,依法签发了重启对周明远历史遗留问题线索核查的立案通知书。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面上。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也不用再背着挟私报复的黑锅。现在,是我们代表组织,正式向他宣战。你手里拿到的那些卫天成的口供、老郑的转账凭证,从这一刻起,全部归入正式纪检卷宗,谁也挑不出毛病!
我看着那份盖着大印的立案通知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我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既然你这把尚方宝剑都拔出来了,那咱们就别在这黑屋子里浪费时间了。我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周明远以为把我关起来,他就能在楚家大院里高枕无忧了。今天,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走出异地审查基地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雨也停了。
冷风拂面,空气中透着一股泥土和柏油路混合的清新味道。小伍的捷达车就停在路边,江如雪和沈清秋站在车旁,看到我和红袖并肩走出来,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林市长,这回算是在鬼门关里走了一圈啊。江如雪掐灭了手里的烟,迎上来调侃了一句,但狐狸眼里却闪烁着泪光。
命大,阎王爷不收。我笑着锤了小伍一拳,然后转头看向沈清秋,清秋,我被关进去这二十四个小时,那个海外资金池的后续,查得怎么样了?
清秋推了推眼镜,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递到我面前,你被带走之后,我顺着那条线继续深挖。卫天成没撒谎,那个绑定了顾长风活体指纹的海外账户,在今天凌晨,发生了一笔诡异的资金转移。
转移?我眉头一皱,不是已经被国际反洗钱中心冻结了吗?
对,是被冻结了。但这笔转移,不是汇出,而是。
清秋咽了口唾沫,语气里透着一丝震惊:一笔高达两亿美金的款项,从一个匿名的高级离岸信托里,直接退回了那个被冻结的账户。而我通过反向追踪,发现那个匿名信托的注册地,跟周明远现在躲藏的楚家海外资产管理公司的地址……一模一样。
我和红袖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楚家在退钱?红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这是在物理切割?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楚建国刚在省委常委会上力保周明远,楚家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突然退钱切割?这太矛盾了。
除非……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把手伸进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那个黑色的信封。
那个赵默,也就是红星厂老厂长那个诈死的小儿子,在雨夜里塞给我的黑色信封,我还一直没来得及打开。
上车。我低吼了一声,拉开车门钻进捷达车后排。
红袖跟着我坐了进来,小伍一脚油门,车子融入了省城的夜色中。
借着车厢里昏暗的阅读灯,我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那个缠着防水胶带的黑色信封。
信封很轻,里面没有厚厚的账本,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录音笔。
只有一张薄薄的泛黄照片,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
我先抽出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十年前的老照片,背景是一座燃烧着的汽车残骸。在火光的外围,两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艰难地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路边的树林里走。照片有些模糊,但其中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那张惊恐却坚毅的侧脸,赫然就是年轻时的赵默!
而那个被他们拖着、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男人……
我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林远……那是……红袖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我的父亲,顾长风。
卫天成没有撒谎!我父亲当年真的被人从那场大火里救了出来!
我手忙脚乱地展开那张折叠的白纸。
纸上只有一行用黑色钢笔写下的字,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后的冰冷杀伐:
林远,今晚十一点,半山疗养院九号楼,来见我。带着苏红袖的纪委逮捕令——赵默。
我看着这行字,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半山疗养院九号楼?那不是周明远的老巢吗?!周明远现在躲在军区招待所里,赵默为什么约我去那里?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电光,那些散落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疯狂的方式串联在了一起。
指纹。
退回的两亿美金。
楚建国模棱两可的态度。
红袖。我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撼而变得沙哑无比。
我们一直以为,周明远逃进楚家大院,是去寻求庇护的。我们一直以为,楚书记力保周明远,是因为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我死死捏住那张白纸,后背一阵发凉:
可是,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在海外服务器上录入我父亲指纹、在这个局里隐忍了三十年、最终操控一切的赵默……
我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
他,就是楚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