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盯着推到面前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呼吸不自觉地沉重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楚建国没有急着开口，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拿一次性纸杯接了两杯温水，走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手边。
怎么？不敢看？楚建国坐回沙发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打量着我，你昨天晚上敢一个人拎着根钢管去废弃码头拼命，这会儿看见个纸包，倒怂了？
我没去碰那杯水，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压得很沉：楚书记，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周明远昨晚坐着您家里的直升机，躲进了连燕京督导组都进不去的防区。今天您大驾光临，把我叫到这儿，又给我递材料。这唱的是哪一出？
哼，我就知道你们底下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楚建国冷笑了一声，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粗黑的眉毛往中间一聚：周明远这只老狐狸，确实精明。他早年间对我岳父有过一点微薄的恩惠，借着这点香火情，这些年没少在外面打着的旗号扯虎皮做大旗。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厌恶：昨晚，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军用频段，直接把电话打到了老爷子病床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地方上有人要联合境外势力搞他，求老爷子派架飞机救他一命。
我心里一紧：老爷子答应了？
老爷子糊涂，但我还没瞎！楚建国猛地把纸杯磕在茶几上，水花溅出来几滴，直升机确实去接他了，但他一下飞机，就直接被我按在了军区招待所的隔离室里。他随身带的两个密码箱，全让我让人给撬了。
楚建国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这里头，就是从他箱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卫天成这些年给他上供的所有海外账户明细，还有当年红星机械厂改制时，他亲笔批给卫天成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条子。他本想拿这些东西当投名状，求我们家保他晚年平安。
楚建国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赞许：林远，你查得很深，也很有种。但这江南省的天，不是周明远一个人能遮得住的。上面让我来，就是为了彻底扫干净这屋子里的垃圾。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拿着这些东西，回去干你该干的事。周明远那边，我已经移交给了燕京最高纪律部门。至于卫天成，还有他底下那一长串的烂账，今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我看着那张威严的脸，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十年的闷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疏通了。
我站起身，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只是郑重其事地冲着楚建国鞠了一个躬，然后一把抓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转身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底牌已经齐了。大伞已经倒了。
现在，该是算总账的时候了。
上午十一点，听雨轩后院的备菜间。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里的材料全部倒在长条木桌上。江如雪、沈清秋、苏红袖，还有刚刚赶回来的老郑，全都围了上来。
都看清楚了。我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着颤，周明远已经落网了。他交代了所有的底账。燕京那边给咱们亮了绿灯。
屋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老郑眼眶一红，狠狠地抹了一把脸。苏红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林远，你说吧，怎么干？江如雪掐灭了手里的烟，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杀气。
不用再藏着掖着了，不用再单点突破了。我直起身子，眼神像刀锋一样锐利，今天，咱们全线出击。我要让卫天成这只老狐狸，体会体会什么叫真正的四面楚歌。
我转头看向老郑：老郑，带上你昨天录好的口供，还有你从公墓里挖出来的U盘。小伍开车送你，直接去市局经侦大队。大门敞开往里走，当着所有人的面，实名投案，实名举报！
老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清秋。我看向坐在电脑前的沈清秋，把钱伯钧老婆从温哥华发来的海外洗钱云盘，还有这份周明远的供述明细，全部打包。用特调组的最高密级通道，直接发送给银监会和国际反洗钱中心。
清秋推了推黑框眼镜，十指已经在键盘上飞舞起来：明白，五分钟内全部上传完毕。卫天成的那些海外空壳，今天中午就会被全面冻结。
如雪。我把目光投向江如雪，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江如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拿起手机晃了晃：天盛集团的律师团已经全部到位。省高院、市中院，十二份连环商业欺诈诉讼书，已经全部递交。我倒空了卫天成二十八亿现金的铁证，现在全摆在法官的办公桌上。他卫天成在国内的资金链，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已经是一具死得透透的僵尸了。
最后，我看向苏红袖。
红袖，把那支录音笔的原件，还有那四十六位受害老板的联名血书，亲自送到燕京督导组李领队的手里。我看着她，眼神温柔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坚韧，告诉李领队，证据链已经彻底闭环，可以收网了。
交给我。红袖把东西仔细地收进公文包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茶馆。
所有的指令下达完毕。
一张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了被关在看守所里的卫天成。
下午两点。市郊临时看守所，一号审讯室。
卫天成坐在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反着惨白的光。他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他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他以为只要死扛着不开口，只要他在外面的死士还在运作，林远就一定会拿着保外就医的文件来求他。
铁门一声被推开。
燕京督导组的李领队，带着两名面色冷峻的纪检干部，大步走了进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我。
卫天成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当他看到我空着双手、并没有拿什么特批文件时，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林远，你女儿的哭声，还没听够是吧？卫天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毒蛇般的笑容，压低声音嘲讽道，还是说，你打算亲眼看着她被剁成肉酱？
我看着他，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卫老板，你的消息太滞后了。我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西郊那个废弃码头风太大，你雇的那两个绑匪腿折了，现在正躺在隔壁的审讯室里，哭着喊着要把你雇凶杀人的暗花交易全抖出来呢。
卫天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你少在这诈我！他咬着牙，强撑着镇定，就凭你那点本事，能从他们手里把人抢出来？就算你抢出来了又怎么样？没有账本，你们能定我什么罪？经济纠纷？职务侵占？关我几年，老子出来照样是条好汉！
李领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摔在卫天成面前的铁桌子上。
一声闷响，仿佛砸断了卫天成心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卫天成，看看这些吧。李领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郑建华今天上午十点实名投案，交出了你这三十年来所有行贿和转移资金的底单。他把你卖得干干净净。
卫天成的眼珠子猛地一瞪，死死盯着那份按着红手印的口供，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李领队又甩出一份文件：这是国际反洗钱中心刚刚发来的协查通报。钱伯钧的妻子在温哥华主动交出了你所有的海外信托穿透图。你设在维尔京群岛的五百亿资金池，已经被全线冻结。你的钱，一分都拿不回来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钱伯钧的老婆是个废物，她没那个胆子！卫天成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手铐把手腕勒出了血，他却浑然不觉，拼命想要去抓那些文件。
还没完。我冷冷地看着他，继续往他千疮百孔的防线上捅刀子，江如雪不仅抽干了你国内的过桥资金，还把你在清河港的烂账全掀到了明面上。现在，省内十二家法院同时对你名下的资产进行强制清算。你那些曾经对你感恩戴德的供货商、合作商，今天上午排着队去市局经侦大队告你欺诈。光是血书，就写了整整一箱子。
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他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惨白如纸的脸。
卫老板，你不是喜欢用恐惧来控制人吗？你不是觉得只要捏住别人的软肋，就能让他们像狗一样听话吗？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那些被你踩在脚底下的狗，全都在反咬你。你的钱没了，你的人反水了，你雇的死士折了。
最后，我抛出了那颗最致命的炸弹。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直视着他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周明远没有跑。他现在正被关在燕京的特殊审查室里。你猜，他为了自保，会把多少脏水泼在你的头上？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轰然砸碎了卫天成精神世界的最后一块砖。
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那堆积如山的铁证。那些文件上的每一个签名、每一个红印、每一个数字，都化作了一张张嘲笑的脸，在无情地撕扯着他经营了三十年的黑金帝国。
曾经那个在半山疗养院里喝着大红袍、谈笑间就能决定一个企业生死的。
曾经那个让整个江南省商界闻风丧胆、只手遮天的首富。
在这一夜之间，众叛亲离，身败名裂。
啊——！！！
卫天成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哀嚎。他拼命地用被铐住的双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被扯掉了一大把，露出底下斑驳的头皮。
他崩溃了。彻底地崩溃了。
他一边哭嚎，一边神经质地用头去撞击面前的铁桌子，发出砰砰砰的闷响。直到李领队挥手让两名武警上前，死死地将他按在椅子上。
我认……我全都认……
卫天成瘫在椅子上，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再也没有了半分体面。他颤抖着手，拿过武警递来的笔，在那些认罪书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看着他在最后一页按下鲜红的指印，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结束了。
这漫长而血腥的十年，这场耗尽了无数人心血的拉锯战，终于在这个狭小的审讯室里，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后的省城，给这座经历了一场大地震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我靠在捷达车的车门上，点燃了一根烟。尼古丁的味道吸进肺里，让人有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哥，都办妥了？小伍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咧着嘴笑着问。
妥了。卫天成全招了。周明远那边，燕京也在走程序了。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天边的火烧云，咱们，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就在这时，我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沈清秋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我漫不经心地掏出手机，按开屏幕。想着可能是她告诉我海外资产冻结的最终确认函已经收到。
然而，当我看清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时，我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僵，刚吸进肺里的那口烟，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远，钱伯钧的海外云盘底层代码破解完了。
卫天成在维尔京群岛的那个五十亿资金池，真正的最终受益人，不是卫天成，也不是周明远。
账户的最高权限密匙，绑定的是一个在十年前那场车祸中就已经遇难的人的指纹。
那个人，叫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