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辆挂着市府通行证的越野车钥匙,平平整整地交回了行政处。
脱了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副市长西装,换上一件袖口稍微起球的灰色旧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穿了四年的厚底棉鞋。顺着省委家属院后头那条坑坑洼洼的早市慢慢往外溜达,迎面吹来的初冬冷风夹着早点摊上的油烟味,闻上去居然特别提神。
没了职务,也就没了前呼后拥,更没了身后那两辆二十四小时像苍蝇一样粘着我的黑色桑塔纳。
周老和老赵觉得我林远已经彻底废了。在他们眼里,我现在就是一头被拔了牙、卸了爪子、软禁在省城里等待组织随时宣判的“死老虎”。他们连盯梢的外围人手都撤了大半,只留了个生面孔每天早晚在小区门口的煎饼摊边上晃悠一眼,敷衍得连个记录本都懒得掏。
这正是我做梦都想要的。
当官的时候,你浑身上下贴满了金光闪闪的标签,走到哪都是聚光灯,跟谁多说半句话,第二天早上就能原封不动地传到省委大院的茶杯里。可当你成了一个被停职审查、灰头土脸的“落魄干部”,你就突然隐身了。
你融进了省城初冬这片灰蒙蒙的雾霾里,成了个谁看见都想绕着走的瘟神。
可在这片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瘟神,办起事来反而最没有阻碍。
早市尽头的老孟羊汤馆。
我挑了个靠墙角的矮桌坐下,要了一碗杂碎汤,两个刚出炉的脆皮烧饼。
没过五分钟,厚重的挡风棉布门帘被人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一个裹着旧军大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的老头慢吞吞地走了进来。他四下瞅了瞅,连个招呼都没打,径直坐到了我的对面。
这是老梁。省老干部局退下来的老处长。二十多天前,就是他带着两百多个被信通财富卷空了养老钱的老头老太太,在大院门口坐了一整夜的马路牙子。
“林市长……”老梁一开口,眼圈就红了,哆嗦着长了褐斑的手,要去解军大衣的扣子往外掏材料。
“梁叔,打住。”我伸手把一个热乎的烧饼往他面前推了推,压低嗓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大院里的通报您没看?我现在跟您一样,是个待业在家的普通群众,叫我小林就行。”
老梁叹了口气,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汤,白花花的胡茬子上沾着两点香菜末。
“小林啊,大院里那些官僚以为咱们老糊涂了,可咱们心里明镜似的。”老梁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老一辈人特有的执拗,“你是因为死咬着卫天成和周明远那帮畜生不松口,才让那帮人给联合搞下来的。现在外面风传你贪了维尔京群岛那五十亿,咱们这些老家伙,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你爹顾长风当年给咱们大院修过暖气管线,你爹的种,干不出那种生孩子没屁眼的事!”
听着这句粗俗却透着十二分信任的话,我感觉冻得有些发木的鼻尖微微一酸。
“梁叔,跟您交个底。”我凑近了一点,拿筷子在蘸料碟里蘸了点辣椒油,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专班虽然让人夺了,但卫天成在国内埋的那些带血的干股和底层账目,还没来得及全洗干净。他们现在赶时间,想在三个月内把全省的优质资产低价全盘过去。您老在省里的人脉比我广,那些丢了棺材本、平时被儿子闺女劝着不敢发作的老叔伯们……”
“交给我。”老梁一拍桌子,震得羊汤碗直晃,“我干了三十年老干部工作,谁家老大在哪个局当实权处长,谁家小女在哪个银行当信贷主管,我门清!他们年轻人要保饭碗,不敢明着帮你查账。但我让这帮老头老太太明天开始,天天去儿子闺女家一坐,一哭二闹三上吊!哪怕抠出一张非正常大额转账的底联复印件,我也让人连夜塞进你小伍那辆旧捷达的门缝里!”
告别了老梁,上午十一点。我顺着南二环的辅路,进了一家早就停工的建材中转库。
江如雪暗中牵线的局。
昏暗的库房里没有开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水泥受潮后的生涩霉味,冷得刺骨。
正中央摆着几张破旧的折叠桌,围坐着四五个抽着闷烟的男人。领头的是做全省冷链物流的王总,还有搞大型工程机械租赁的老刘。这两位,一个月前在省内的民营企业界也是响当当的头脸人物,如今一个个头发白了大半,西装皱巴巴的,眼底全是熬夜后的血丝。
看见我推门进来,王总把手里的半截烟头往地上使劲一摔,站起身,语气里带着股子走投无路的冲劲:
“林市长,天盛集团的江总说你有盘外招,我们哥几个才冒着被银行全面抽贷的风险聚在这儿。你瞅瞅!”
王总把一叠法院的诉前保全通知书狠狠甩在桌上:“信通一暴雷,省城的四家银行像疯狗一样往回抽咱们的流动资金!我那公司资产评估少说值八个亿,昨天周老派来的那个清算小组,非说我资不抵债,要按八千万的跳楼价强行打包拍卖!接盘的是一家上周刚在海南注册的空壳外资公司!这他娘的哪里是破产重组,这分明是明抢!”
我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掏出自己那包十几块钱的烟,给他们一人散了一根。
“王总,刘总。”我帮他们点上烟,语气异常沉稳,“明抢就对了。因为庄家没钱了。”
几个老板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头看我。
“你们真以为卫天成卷走的五十亿全洗到维尔京群岛了?”我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那是周老放出来的烟雾弹。卫天成的海外资金盘子早就出了大窟窿,他现在急需用你们这些优质实物资产,去填境外银行的抵押池!你们越慌,他们吃得越饱。”
老刘急得直拍大腿:“林市长,那咱们怎么办?法院的强制拍卖封条明天一早就要贴到我公司大门上了!”
“拖。”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们不是赶时间吗?那咱们就给他们在车轮底下撒钉子。王总,你公司的冷链仓库里是不是还存着市里下半年的战略储备肉?老刘,你手底下的重型挖掘机是不是正卡在省建工局的二环高架工地上?”
我身子往前一倾,教给他们一招最土也最无解的游击战法:
“明天法院的人一去,别起冲突。王总,你直接把冷库的备用发电机给掐了,跟市商贸局汇报,就说因为资产被查封,无法支付电费,两万吨储备肉三十六小时内即将全面腐烂。老刘,你让手底下的司机把挖掘机的液压阀全给卸了,车子死死横在高架桥的四个上下匝道口,就说司机讨要工资,扣车拒付!”
王总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不是把事情往大里闹吗?周老的门生要是动用经侦抓咱们……”
“他们不敢。”
我冷冷地笑了:“周老现在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和‘民生事故’。两万吨储备肉发臭,省城二环交通瘫痪,这天大的责任谁背?老赵背得起还是高副省长背得起?只要事情一卡住,清算拍卖的法定周期就必须往后延!你们只要替我把全省的资产交割表拖住一个月,我林远保证把卫天成在国内的资金老底给掀过来!”
下午两点。省图书馆老馆的期刊阅览室。
我靠在靠窗的角落里,翻着一本早就过期的《江南文史》。
一个戴着厚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捧着几本厚厚的经济学大纲,轻手轻脚地坐到了我旁边的位子上。
这是孙经理。省城第一商业银行信贷二部的业务骨干。昨天早上,他们行的王行长因为受贿被突击队按在球场仓库里,而老孙作为具体经办人,被新上任的代理行长当成了擦屁股的抹布,准备随时推出去顶那二十个亿的违规放贷黑锅。
“林哥……”老孙推了推眼镜,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扣着自己的膝盖,声音压得极低,浑身都在冒虚汗。
“老孙,别紧张。”我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停在手里的期刊上,“老赵的调查组找过你了?”
“上午刚谈完话。”老孙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是在咽沙子,“他们让我把违规拆借的责任全扛下来,说只要我闭嘴,进去蹲个五六年,我老婆孩子下半辈子的开销有人全包了。我要是不识抬举……”
“你就变成下一个钱伯钧,从十四楼‘意外’踩空。”我替他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老孙浑身一哆嗦,眼泪唰地一下就顺着眼镜框流了下来:“林哥……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那字根本不是我签的,是王行长拿着省府高副省长的白条,逼着我们在系统后台强行开的绿色通道!”
“证据呢?”我问。
老孙擦了把眼泪,四下瞅了瞅,把一张夹在经济学大纲里的、毫不起眼的医院ct片子袋子,慢慢推到了我的手肘边上。
“系统里的电子存根昨天半夜被金融办的人全清空了。但我长了个心眼,王行长逼我敲回车键的时候,我用手机把他们大额资金物理中转的后台Ip地址和mAc绑定端,拍了一张完整的照片,存进了这张ct片子袋子夹层的微型U盘里。”
老孙咬着牙,眼底透出一股子老实人被逼急了的血性:
“林哥,这上面显示,卫天成在国内真正用来吞吐那五百亿实物资产的物理结算终端,根本不在盛和国贸,也不在清河港!”
拿到老孙的U盘,我没有回单身公寓,直接回到了小伍那辆停在城中村死胡同里的旧捷达上。
车厢里没开暖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在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雾。
我把那个微型U盘插进小伍私下改装过的离线数据终端里,屏幕上立刻跳出了一串复杂的物理网关路由路径。
我顺着老孙拍下的那张后台Ip地址,反向做了一次物理寻址。
当屏幕上的绿色光点越过省城的层层光纤基站,最后死死地卡在一个让我无比熟悉的地理坐标上时,我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一僵。
那根本不是什么隐秘的写字楼,也不是废弃的工业园区。
那个物理结算终端的绝对地理中心,赫然印着:半山疗养院,九号楼地下机房!
周老的住处!
我感觉后背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原来如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卫天成这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洗钱的核心物理池,堂而皇之地建在了周老眼皮子底下的私人地盘里!周老以为他是在幕后操纵卫天成的“黄雀”,可他根本不知道,卫天成早就把吸血管插进了他的心脏里!
就在我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准备把这个坐标发给沈清秋的时候。
小伍放在中控台上的那部离线备用手机,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
是一条来自沈清秋的单线加密短信。
短信的内容极短,却像是一记闷锤,直接把我浑身的血液砸得彻底凝固:
“林远!情况有变!半小时前,半山疗养院九号楼发生剧烈爆炸,周老的私人地下机房被人定向爆破,当场损毁!带队运进炸药的不是武警,也不是老赵的人……是卫天成的私人武装‘影子’小队!”
“黄雀还没来得及收网……螳螂,已经把黄雀的脑袋给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