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出来，我把整个脑袋扎进洗手盆里，任凭刺骨的凉意刺激着快要炸裂的头皮。
从盛和国贸的地下金库回来已经三个小时了。外面的天蒙蒙亮，冻雨终于停了，但空气里的那股阴冷劲儿，却像是长了倒刺一样，顺着毛孔一个劲地往骨头缝里钻。
我扯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通红、胡茬拉碴的男人，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老韩那边断了联系。
一整夜，我和沈清秋发了疯一样呼叫他在滇南的卫星频道，回应我们的永远是那让人绝望的沙沙声。金三角的毒枭在边境设了个口袋阵，把老韩和半个中队的兄弟装了进去。而我这边，眼睁睁看着卫天成在我眼皮子底下把金库搬空，把五百亿的罪证洗得一干二净。
这感觉，真他娘的憋屈。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疲惫强行压下去：“进。”
苏红袖推门走了进来。她手里抱着一厚摞有些发黄的内部档案袋，眼圈黑得吓人，显然也是熬了个通宵。她走路的脚步很轻，甚至透着几分平时少有的发飘。
“查到了？”我转过身，从兜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苏红袖把那摞档案重重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然后顺手递给我一包没拆封的烟，那是她刚才去楼下便利店特意给我买的。
“林远，你先抽根烟，做好心理准备。”苏红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死死地抠着档案袋的边缘，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咽沙子。
我拆烟盒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怎么，天塌下来了？”
“差不多吧。”她苦笑了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昨天晚上金库扑空之后，我跟清秋觉得不对劲。那个签发特批搜查令的省委领导，平时作风很硬，而且跟高副省长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按理说他绝对不可能给卫天成通风报信。”
苏红袖一边说，一边解开最上面那个档案袋的绕线，抽出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连夜回了一趟省纪委的机要室，调出了昨天签发搜查令的系统日志。结果发现，搜查令虽然批了，但是在执行下达的过程中，被一个没有行政职务的内部通道，硬生生压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我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就这十五分钟，卫天成把金库搬空了？”
“对。就这要命的十五分钟。”
苏红袖的手指在文件上的一个签名处点了点，“林远，压下这道命令的，不是高副省长，也不是省里现在的哪位实权大员。而是一张从半山疗养院递出来的手写条子。”
我凑过去，看清了那张复印件上的字迹。
字写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潦草，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年轻人办案子太急躁，容易出乱子，先缓一缓，核实清楚再动。”
落款，只有一个单字：“周”。
“周？”我皱起眉头，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省里那些排得上号的大人物，似乎没有哪个姓周的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凭一张手写条子，就能压住最高级别的搜查令。
“周老。”
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林远，你不在体制内深扎，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在咱们江南省的官场和商界，这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她拉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个鬼故事。
“这位周老，早就退居二线十几年了。当年他在位的时候，是江南省出了名的铁腕实权派。说一不二，雷厉风行。那时候省里大大小小的人事任命、经济规划，全是他一手抓。他退下来以后，住进了半山疗养院，表面上每天养花遛鸟，不问世事。”
“但是……”苏红袖咽了口唾沫，“他在江南省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的各个口子。现在的公检法、金融办，甚至省委大院里，有不少举足轻重的人物，当年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别人是人走茶凉，他这杯茶，哪怕放了十几年，依然烫嘴。”
我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一点烟灰掉落在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真正给卫天成撑伞的人，是这个周老？”
“何止是撑伞啊。”苏红袖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连夜查了三十年前的一些旧账。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她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份发黄的旧报纸剪报，铺在我面前。
“1995年，周老当时正是主管全省经济改制的一把手。而红星机械厂那几十个亿的国有资产贱卖案，最初的指导文件，就是他亲自拍板签发的！”
听到“1995年”和“红星机械厂”这几个字，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三十年前的旧账，全部对上了！
我爸当年查到了红星机械厂的烂账，查到了我亲叔叔顾长海头上。但他最终妥协了，不仅是因为那份伪造的血型报告，更因为他查到了这张网的尽头！
当年还是刑警大队长的卫天成，因为一场“意外车祸”假死脱身。他为什么要死？因为他需要换一个身份，去接手那几十个亿的带血筹码！
卫天成根本不是什么白手起家的商业天才，他只是别人手里的一只白手套！
“我明白了……”
我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惨白的天花板，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卫天成在台前翻云覆雨，制造暴雷，洗劫全省的老百姓。高副省长在中间利用职权清算企业，给卫天成大开绿灯。而这位周老……”
我咬着牙，把那个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的词吐了出来。
“他才是幕后真正的牌主！他坐在半山疗养院里，喝着茶，看着他的门生和白手套们在江南省这块肥肉上大快朵颐。谁要是敢动这块蛋糕，他一句话，就能让人升天，也能让人下地狱！”
苏红袖沉默了。她知道这个结论有多么可怕。
我们原本以为，对手只是一个狡猾的资本大鳄和一个贪腐的副省长。只要抓到证据，总能把他们绳之以法。
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一座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大山。这座大山的根系早就扎进了江南省的每一寸土壤里，不管你往哪里挖，碰到的全是他们的石头。
“林远……”苏红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老韩那边生死未卜，金库的线索也断了。周老的这张网太大了，咱们这点人，根本撕不破的。要不……咱们把情况整理一下，直接绕过省里，去燕京上访吧？”
“来不及了。”
我猛地坐直身子，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
“远水救不了近火。去燕京上报、走流程、派调查组下来，少说也要一两个月。卫天成的洗钱通道虽然断了这一个，但以他们的能量，最多三天，就能找到新的路子把那五十个亿全弄出境。更何况……”
我眼前浮现出江如雪昨晚红着眼睛把股权代持协议交给我的样子，还有老韩在电话里伴随着枪炮声的绝望喘息。
“更何况，如雪的天盛集团还在悬崖边上挂着，老韩和突击队的兄弟们还在滇南的林子里挨枪子。这帮畜生拿我们的命当筹码，我哪有时间去走什么程序！”
我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把崭新的九二式手枪，“咔哒”一声推上满仓的弹匣，直接插进后腰。
“林远，你干什么去？”苏红袖急了，赶紧跑过来拦住我，“你别冲动！现在他们就等着你犯错呢！”
“我没冲动，我现在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看着苏红袖，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
“既然玩阴的玩不过他们，既然不管走哪条路都有他们的人设卡子。”我伸手拍了拍苏红袖的肩膀，“那我就不走大门了，我直接去掀他们的桌子。”
“你到底要干嘛？”苏红袖死死抓着我的胳膊不放。
“去找江如雪。”我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要把那两百亿的代持协议，变成刺进周老心脏里的一把刀。”
二十分钟后，我的车停在了天盛集团总部的地下车库。
因为大笔资金被冻结又解封的折腾，加上高副省长那边清算小组的步步紧逼，现在的天盛集团内部人心惶惶。
我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江如雪给我的专属电梯卡，直接到了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推开门，江如雪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修身风衣，这颜色平时穿在她身上是明艳动人，可今天，却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惨烈。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看到是我，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你来了。”她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昨晚清河港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老韩被困在滇南了。”我接过茶杯，没有喝，直接放在桌上，看着她的眼睛，“如雪，长话短说。我今天来，是来找你借一样东西的。”
江如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天盛集团的绝对控股权都已经挂在你的名下了。我江如雪连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你还要借什么？说吧。”
“我要借你公司的账。”
我死死盯着她，“不是明面上的账，是你这十年在江南省做生意，为了打点关系、疏通渠道，暗地里记下的那些烂账。那些你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敢拿出来的东西。”
江如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作为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女人，她太清楚这种东西的威力了。这玩意儿一旦见光，不仅会毁了无数人，连她自己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林远，你要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做局。”我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高副省长不是想强行接管你的公司吗？卫天成不是在等着捡漏吗？好，我们就把天盛集团的口子撕开，把里面的血水全放出来！”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把那些牵扯到省里、市里各路神仙的暗账，全都混在天盛集团的资产清算表里。只要清算小组敢来接管，这份名单就会像炸弹一样在全省炸开！”
江如雪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煞白。
“你疯了！这样做，天盛集团就彻底完了！而且，那些被牵扯到的人，会像疯狗一样反扑，咱们谁也活不了！”
“如果不这么做，咱们就能活吗？”
我猛地直起身子，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如雪，真正要吃你的，根本不是卫天成，也不是高副省长。是一个叫周老的人。”
我快速把早上查到的线索跟她简述了一遍。
听完我的话，江如雪彻底沉默了。她颓然地跌坐在老板椅上，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周老……”她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原来是他。难怪，难怪不管我找谁帮忙，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绝望：“林远，面对周老，别说是你我，就算是燕京来的特派员，也得脱层皮。你拿暗账去威胁他，没用的。他的门生会先把咱们捏死。”
“不，有用。”
我冷冷地笑了，“这世上没有铁板一块的利益联盟。周老之所以能坐稳钓鱼台，是因为他能给大家分蛋糕。如果天盛集团这颗炸弹爆了，牵扯出他底下的那些徒子徒孙，你猜那些人为了自保，会不会把周老平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抖出来？”
我看着江如雪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大树底下好乘凉，可如果大树着火了，底下的猴子跑得比谁都快！”
江如雪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
她突然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用指纹解开了一个隐藏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林远，这里面，是我这十年所有的底牌。牵扯的人，大到厅局级，小到实权处长，一共七十三个。”
她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我把命交给你了。你要砸锅，我陪你一起砸！”
我拿起那个冰冷的硬盘，紧紧攥在手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的消息。”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下到地下车库，坐进车里。
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了另一部备用的加密手机，插上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我昨天从老郑手机里强行拷出来的、属于“守夜人”的境外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那头没有声音，只有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我是林远。”我靠在座椅上，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让你们老板听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了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
“林市长，怎么？昨晚的雨淋得还不够，今天主动打电话来叙旧了？”守夜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戏谑和嘲讽。
“你围了我的兄弟，我总得问候一下。”我点上一根烟，吐出一口青烟，“开个价吧，怎么才肯放人。”
“开价？”守夜人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林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江南省现在是我们的地盘，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就凭我手里捏着卫天成最想要的东西。”
我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天盛集团两百亿的股权代持协议，现在就在我车子的副驾驶上。只要我点一把火，卫天成低价吞并全省资产的计划就得缺一大块拼图。”
电话那头，守夜人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除此之外……”我看着手里的黑色硬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我手里还有一份名单。一份能让江南省大半个官场都睡不着觉的暗账名单。你说，如果我把这份名单捅给燕京，那个躲在半山疗养院里的‘周老’，还能不能护得住你们？”
嘟——嘟——嘟——
短暂的死寂后，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盲音。守夜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并不着急。
我知道，这只是一场心理战的开始。鱼饵已经抛下去了，现在，就看那条潜伏在最深处的巨鳄，沉不沉得住气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
我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市的陌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了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上位者威压的声音。
“小林啊，年轻人火气太旺，伤肝。”
那老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闲话家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明天早上八点，半山疗养院，九号楼。陪我这个老头子，喝碗早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