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审讯室门外的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连着抽了两根烟。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发霉的味道。一墙之隔,老郑那压抑不住的痛哭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心头来回拉扯。
三十年的老警察,临到退休,却被逼成了出卖兄弟的内鬼。卫天成这手牌打得太绝,他捏住的不是老郑的贪欲,而是老郑作为一个父亲的命门。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用力碾灭,然后转身,一把推开了审讯室的厚重铁门。
老郑猛地抬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慌乱和绝望。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林市长,我认罪。这身皮我不要了,枪毙我也行,但我求求你……求求你千万别把抓我的消息公开。卫天成那边要是知道我暴露了,我闺女就真的没命了啊!”
他一边说,一边竟然要从铁椅子上滑下来给我磕头。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薅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地把他拽回了椅子上。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压着嗓子,声音冷硬得像石头,“哭能救你闺女吗?你干了半辈子刑侦,连‘撕票’两个字怎么写都忘了?你以为你乖乖听话,等他们把五百亿洗干净了,真的会大发慈悲放人?”
老郑浑身一僵,面如死灰。他当然懂,只是绝境中的人,总会死死抱住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那我该怎么办?”老郑的声音全哑了,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我,“林远,我就这一个念想了,我不能没有她啊。”
我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想救你闺女,就按我说的做。”
我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飞快但咬字异常清晰:“从现在起,你没有暴露。你依然是专班的副组长,你还要继续给卫天成和那个‘守夜人’发情报。”
老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你……你要让我继续当内鬼?”
“对,不过从今天开始,你发给他们的每一条消息,都必须是我让你发的。”我站直了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们既然喜欢在你身上安眼睛,那我就借着你的手,反向给他们喂点蒙汗药。这叫投鼠忌器,也是咱们现在唯一能翻盘的机会。”
我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四点。
“清秋!老韩!”我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
门开了,韩正阳和沈清秋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显然刚才在外面也听到了一些情况。
“林远,真要这么干?”韩正阳皱着眉头,“这是拿命在走钢丝啊。一旦卫天成察觉到老郑传回去的是假情报,那个小姑娘立刻就会被处理掉。”
“没有别的路可走。”我指了指老郑放在桌上的那个旧手机,“清秋,你马上把刚才那个威胁视频导出来。一帧一帧地给我看,把背景音放到最大。我要知道这个女孩现在到底被关在哪里!”
沈清秋二话没说,戴上手套,直接拿起手机连接到了她随身带的军用平板上。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电脑键盘发出的急促敲击声。
“视频是经过多重加密的洋葱网络发过来的,无法直接追踪Ip地址。”沈清秋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屏幕上被放大的每一帧画面。
“看环境。”我走到她身后,“地下室墙壁上的霉斑很重,空气湿度极大。那女孩身上穿的是一件单薄的短袖,现在可是江南省冷得穿棉袄的深冬。”
“他们在滇南边境!”韩正阳立刻反应过来,“那边的气候常年湿热,而且‘守夜人’的老巢就在金三角,他们绑了人肯定就近藏在自己控制的势力范围里。”
“还有声音。”沈清秋闭上眼睛,将音频分离出来,戴上降噪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足足过了五分钟,她猛地睁开眼,一把摘下耳机。
“听到了!在视频第十秒的地方,有一阵非常沉闷的、规律的金属撞击声。那不是普通的噪音,那是重型选矿机碎石的声音!”沈清秋调出一份电子地图,“滇南边境,气候湿热,同时附近还有大型选矿厂运转的地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滑动,最后重重地停在了一个叫“木榔镇”的地方。
“这里!木榔镇废弃的老矿区!这里三不管,最适合藏人,而且符合视频里所有的环境特征!”
我看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坐标,转头看向韩正阳。
“老韩。”我的目光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重担,“这趟活儿,只能你去。”
韩正阳二话不说,直接拉了一下防弹背心的拉链:“交给我。我带几个在热带雨林里打过滚的老兵,马上申请军用直升机直飞滇南。就算把那座老矿区翻个底朝天,我也把老郑的闺女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我走过去,用力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
“记住,这是暗战,绝对不能走漏风声。发现目标后,先潜伏,等我的命令。咱们必须打个时间差,这边我用假情报稳住卫天成,你那边一动手,咱们两头同时收网!”
“明白!”韩正阳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安排好营救计划后,我重新回到审讯桌前,看着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气的老郑。
“老郑,拿上你的手机。”
我冷冷地看着他,“现在,给那个境外号码发一条消息。”
老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抬头看着我:“发……发什么?”
“就说,你刚刚参加完专班的绝密碰头会。”我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今晚清河港的那个死局,“告诉他们,林远确实收到了今晚十点去清河港三号码头见面的照片。但是……”
我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是,林远没有把这件事上报给省厅,也没有调动大批武警。他为了搞清楚当年的真相,决定瞒着所有人,孤身赴会。而且,燕京派来的反恐支援,因为天气原因,要到明天凌晨两点才能抵达省城。”
老郑的手抖得差点没拿住手机:“林市长,这……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他们要是真信了,今晚的三号码头绝对是天罗地网,连个救你的人都没有啊!”
“就是要让他们信!”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语气不容置疑。
“守夜人那个毒枭,狂妄自大。如果他知道我带了大批人马去,他肯定会脚底抹油,甚至会立刻撕票。只有让他确信我是孤立无援的,确信燕京的支援还没到,他才会放心地在码头等我,卫天成也才会放心地继续他的走私大计!”
只有把自己变成最美味、最没有防备的诱饵,才能钓出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吃人巨鳄。
老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哆嗦着按下了发送键,将这条足以决定我生死的情报,发送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网络黑洞。
“叮咚。”
不到一分钟,对方回复了。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冷:“收到。”
看着这两个字,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第一步棋,算是走稳了。接下来,就是一场熬鹰般的心理战。
白天的时间,我依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大厅里指挥着专班查账。我甚至故意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省厅打了个电话,大声抱怨燕京的支援迟迟不到,把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演得活灵活现。
高副省长那边果然也收到了风声,原本紧盯天盛集团的清算小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们都在等,等今晚清河港的最终结果。只要我死了,或者我手里那张两百亿的代持协议被抢走,天盛集团自然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夜色渐渐降临。
冬日的冷雨像针尖一样,密密麻麻地砸在窗玻璃上。
晚上八点,韩正阳从滇南发来了加密短讯:“已抵达木榔镇老矿区。发现可疑武装人员,确认目标女孩被关押在三号矿井下。随时可以强攻。”
我看着这条短信,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松了一丝缝隙。
“好兄弟。”
我回复了三个字:“等我信号。”
我关掉手机,站起身,走向休息室。
里面放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冲锋衣。我脱下衬衫,换上这件衣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下巴。
我在后腰插上那把伯莱塔手枪,把两个备用弹匣塞进口袋里。然后,我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那枚磨得发亮的旧警号牌。
我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数字,闭上了眼睛。
三十年了。
当年红星机械厂几十亿的国资流失,我爸日记本上那些带着血泪的控诉,还有那个本该死在车祸里、却化身恶魔的刑警老队长。
所有的恩怨,所有的谜团,都将在今晚那个废弃的码头上揭开。
“林远。”
身后传来苏红袖的声音。
我转过身。她穿着一身干练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没有像昨晚那样哭着求我不要去,也没有问我有没有把握。
她只是走上前,替我理了理冲锋衣的衣领,然后把那把黑色的雨伞塞进我的手里。
“雨大,别着凉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执拗,“我在这里盯着大盘的资金流向。你答应过我的,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回来。”
我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大厅。
楼下,那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已经发动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脚踩下油门。
越野车像是一头沉默的黑色猛兽,咆哮着冲入了茫茫的雨夜之中。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着今晚的天气预警:“各位市民请注意,受冷暖气流交汇影响,今夜我省沿海地区将出现大范围浓雾天气,能见度不足十米,请注意出行安全……”
清河港。
废弃的三号码头。
这是江南省最大的走私集散地,也是今天晚上,卫天成和守夜人给我设下的终极屠宰场。
越野车的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刮去挡风玻璃上密集的雨水。
前面的路越来越黑,路灯早在几公里外就消失了。空气里的海腥味越来越浓重。
晚上九点五十分。
我踩下刹车,车子在一片荒芜的集装箱堆场前停了下来。
前面的路被几根巨大的水泥柱挡住了,车开不过去。
我推开车门,撑开那把黑色的雨伞。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劈啪”声。周围安静得可怕,连平时海港里偶尔传来的汽笛声都听不见。浓雾像是一堵白色的高墙,将一切都吞噬了进去。
我关上车门,没有拿手电筒。
我右手揣在口袋里,握住冰冷的枪柄,左手撑着伞,踩着地上坑坑洼洼的积水,一步一步地朝着三号码头的深处走去。
皮靴踩在水坑里的声音,在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清脆。
“嗒……嗒……嗒……”
我知道,从我下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无数双眼睛、无数把装了消音器的枪口,在暗处死死地盯着我了。
但我没有停下,连步频都没有改变。
因为我清楚,这场以命相搏的双面游戏,才刚刚开局。
卫天成以为他捏住了老郑的女儿,就能看穿我的底牌。守夜人以为他带着顶尖的雇佣兵,就能在这片大雾里随意拿捏我的生死。
但他们不知道。
在这场局里,真正要绝杀的那个“猎人”,其实是我。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的浓雾突然被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撕裂。
在三号码头的尽头,那艘庞大如山丘般的走私货轮前。
三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雨中。
车前,站着十几个人影。清一色的全副武装,手里端着突击步枪。
站在最中间的,依然是那个打着黑伞、抽着雪茄,左手食指带着恐怖刀疤的男人。
守夜人。
而在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盘着紫檀佛珠,脸上挂着儒雅微笑的老人。
卫天成。
这两个搅动了江南省风云的幕后黑手,终于在这一刻,并肩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停下脚步,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林市长,你真准时。”
卫天成转动着手里的佛珠,看着我,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辈。
“一个人,一把伞。跟你父亲当年一样,轴得让人心疼。”
我没有理会他的假惺惺。
我抬起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警号牌,“叮”的一声扔在两人脚下的水坑里。
“老队长,三十年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戏演完了,咱们该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