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提前越境的消息,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浑浊不堪的深水潭里,把所有的计划都搅得稀碎。
昨晚那场准备去清河港炸船的疯狂念头,在现实的重压下只能被迫中止。一个带着顶尖武装的跨国大毒枭,既然敢堂而皇之地冲破边境防线直奔省城,就说明他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甚至,他就是来立威的。
指挥大厅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韩正阳连夜在跟燕京总部协调,申请最精锐的反恐力量介入;沈清秋则死死盯着卫星监控,试图在那片茫茫的雨林和山路中找回那支神秘车队的踪迹。
而我,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不到三个小时,就被一阵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早上九点半,股市刚刚开盘。
“林远!你快出来看!”
门外传来苏红袖焦急的喊声。我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冷水洗了把脸,大步冲了出去。
大厅的主屏幕上,不再是那张错综复杂的洗钱网络图,而是切换到了省城几家龙头企业的实时股市大盘。
其中,代表江如雪“天盛集团”的那根K线,就像是被人当胸砍了一刀,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垂直角度,疯狂地向下跳水!
开盘仅仅十分钟,跌停!
“怎么回事?如雪的公司昨天账面还好好的,怎么一开盘就崩了?”我快步走到屏幕前,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沈清秋十指在键盘上翻飞,调出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新闻网页和内部通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是卫天成动手了!他不仅是在做局,他这是在进行商业屠杀!”
沈清秋点开其中一条加粗飘红的新闻头条,“今天早上八点,省银监局突然发布了一份‘关于防范部分民营企业不良贷款风险’的内部预警文件。在这份文件里,天盛集团被列为了重点风险观察对象。紧接着,不到半个小时,省城四家最大的商业银行,同时向天盛集团下达了提前抽贷的通知书!”
抽贷!
在商界,这两个字比任何刀枪棍棒都要致命。一家几百亿盘子的大企业,每天的现金流吞吐量都是天文数字。哪怕天盛集团的账面再健康,也绝对扛不住四家银行同时釜底抽薪式的逼债!
“不仅是银行。”苏红袖在一旁补充,声音气得发抖,“我刚接到的内部消息,高副省长那边也出手了。他主管的几个大基建项目,今天早上突然宣布以‘资质审查不合格’为由,单方面中止了和天盛集团的所有合作。这可是天盛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大头!”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惨绿的数据,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黑一白,一商一官。
卫天成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高副省长在行政权力上大开绿灯。他们这是趁着“守夜人”入境吸引了我们专班所有注意力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挥下了那把屠刀!
名单上的第一个猎物,标价为零的天盛集团,成了他们这场五百亿狂欢祭坛上的第一只牺牲品。
“叮铃铃——”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烁着江如雪的名字。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手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如雪。”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电话那头,没有了往日里那声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林副市长”,也没有了那个在酒局上谈笑风生、让无数商界大佬侧目的女王气场。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周围的环境非常嘈杂,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砸门,有人在拿着大喇叭喊话,还有保安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吼叫声。
“林远……”
江如雪的声音抖得厉害,这是我认识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听到她带着如此无助的哭腔。
“如雪,我在。深呼吸,告诉我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把,疼得我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乱了……全乱了……”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着,“就在刚才,我手底下的七个材料供应商,不知道是听了谁的蛊惑,带着几百个工人堵在了我们公司总部大楼的门口,拉着横幅要我们当场结清尾款。如果今天拿不到钱,他们就要冲进来砸了公司……”
“财务那边呢?账上不是还有备用资金吗?”我急切地问。
“冻结了!全被冻结了!”
江如雪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隔着电话崩溃地哭出了声,“那四家抽贷的银行,直接向法院申请了诉前财产保全。高副省长那边派来的清算小组,连个招呼都不打,带着封条就把我们财务室给封了!我现在连一分钱都调不出来,连下个月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了……”
我咬着牙,拳头捏得死死的。
好狠的连环计!这哪里是商业竞争,这分明就是一场不留活口的围剿!
卫天成根本没打算跟江如雪坐下来谈什么收购。他就是要用这种最暴力、最下作的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天盛集团的资金链彻底绞断,把江如雪逼上绝路,然后名正言顺地让清算小组进驻,以“零成本”的方式,把这家全省最大的民企强行吃进肚子里!
“林远……”
江如雪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死寂。
“这公司,是我当年拼了命从那三大家族手里抢回来的,它就像我的命一样。可是现在……我可能保不住它了。林远,我可能真的要破产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我的心头上狠狠地割来割去。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江如雪当年为了帮我查案,孤身一人潜入会所,被那帮黑老大灌酒灌到吐血的画面;浮现出她无数次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把大笔资金转给我,连个欠条都不要的仗义。
她是个多骄傲的女人啊!现在却被那帮躲在暗处的西装暴徒,逼到了要当场认输的地步。
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看着我。
我拿着手机,沉默了。
足足过了有半分钟,我才缓缓睁开眼。
我没有说那些“别怕,有我在”、“钱没了可以再赚”之类苍白无力的安慰话。对一个正在战场上厮杀、即将弹尽粮绝的女将军来说,这种怜悯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像是在冰面上凿出的窟窿一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和决绝。
“如雪,听好。”
“这世界上谁都可以破产,唯独你江如雪不行。天盛集团谁都可以吞,唯独卫天成这帮王八蛋吞不下!”
我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这是咱们这帮人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阵地!卫天成现在是用你来祭旗,他想把你这块最硬的骨头嚼碎了,去威慑全省其他的企业家。今天你退了一步,明天清河港就会被他们吞掉,后天那几家龙头制造企业也会倒下!”
我停下脚步,眼神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根惨绿色的K线。
“撑住!哪怕是被那帮催债的指着鼻子骂,哪怕是被人拿封条贴到你的办公室大门上,你也得给我死死地坐在那个董事长的位子上,半步都不许退!”
“你倒了,下一个就是全省的老百姓!”
电话那头,江如雪的哭声停住了。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心里很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残酷的现实。这已经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这是一场关乎全省经济命脉的殊死搏杀。
过了好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声深长的深呼吸。
当江如雪再次开口时,那股软弱的哭腔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而冷酷的女王声线。
“我知道了。只要我还喘着气,只要法院的强制执行令没有拍在我脸上,天盛集团的董事长就还是我。”
江如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狠劲儿,“我今天就搬把椅子坐在公司大堂,我看谁敢动我一块砖!”
“好。给我十二个小时。”
我毫不犹豫地许下承诺,“十二个小时内,我一定帮你把冻结的资金解开。我要让那四家跟卫天成穿一条裤子的银行,怎么把钱吞进去的,就怎么给我吐出来!”
挂断电话,我转头看向沈清秋和苏红袖。
“查!马上给我查!”
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天盛集团的账目在省纪委有备案,完全是合法合规的。那四家银行凭什么敢冒着违规的风险,在一天之内同时抽贷?这背后绝对有利益输送!高副省长就算手再长,也不可能越过银监局直接下这种死命令!”
苏红袖的脸色非常难看:“林远,这四家银行的行长,都是省里金融圈子里的老油条。他们既然敢干,就肯定做好了账面上的掩护。十二个小时,咱们根本查不到能钉死他们的铁证啊!”
“查不到账面的铁证,那就查他们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冷笑了一声,“卫天成的‘蜘蛛’能帮他洗五百亿,那这四个行长帮他干了这么大的脏活,卫天成能不给他们好处?我就不信,这四个西装革履的王八蛋,屁股底下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转头看着韩正阳。
“韩主任,把突击队借我一半。带上最专业的窃听和跟踪设备。”
韩正阳眉头一皱:“林远,你想干什么?未经上面批准,对四大行的行长进行私下监听和跟踪,这是严重违纪的!一旦被查出来,你这副市长的帽子立刻就得摘,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扯开领带,大步朝装备室走去。
“江如雪在前面替咱们挡着资本的屠刀,我不能在后面跟他们讲什么温良恭俭让!规矩是人定的,大不了这官我不当了。十二个小时后天盛集团要是被清算,整个江南省的经济防线就得全线崩溃!”
我抓起两件防弹背心,扔给韩正阳一件。
“走!去给这几个行长松松骨!”
上午十一点,省城金融中心大厦。
这里是江南省银行业的绝对心脏,那四家参与抽贷的商业银行总部,有三家都设在这栋大厦里。
我没有穿副市长的西装,而是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便装,戴着鸭舌帽,和两名便衣突击队员坐在大厦对面的一辆旧金杯面包车里。
车厢后面,沈清秋正戴着监听耳机,紧紧盯着面前的几台微型电脑。
“林远,目标出现了。”
沈清秋突然摘下一边耳机,指着屏幕上的一段监控画面。
那是从大厦地下车库传来的画面。一个大腹便便、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在几个保安的簇拥下,走向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
这人叫王国栋,是省城第一商业银行的行长。也是今天早上牵头对天盛集团下达抽贷通知的罪魁祸首。
“跟踪器装上了吗?”我盯着屏幕里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冷冷地问。
“已经贴在奔驰车的底盘上了。微型拾音器也通过他们司机买烟的空档,扔进了后座的缝隙里。”沈清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了几下,电脑音箱里立刻传出了奔驰车内清晰的谈话声。
“开车,跟上他。”我拍了拍司机的座椅靠背。
旧金杯车缓缓启动,远远地吊在那辆黑色奔驰的后面。
车里的监听频道一直保持着开启状态。王国栋在车上接了几个电话,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业务应酬。
直到车子驶出市中心,开向省城北郊的一片高档别墅区时,王国栋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明显变得恭敬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激动。
“喂,钱总啊。您吩咐的事儿,我跟其他三家都办妥了。天盛集团的账户已经被我们彻底锁死,高省长那边也下了命令。江如雪那个娘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别想翻身!”
钱总!
钱伯钧!卫天成的财务总管!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戴上耳机,连呼吸都放轻了。
电话那头传来钱伯钧那斯斯文文、却透着阴毒的声音:“王行长办事,卫先生向来是放心的。卫先生让我转告你,这次你们四家承担了不小的压力,他是个念旧情的人,答应给你们的‘补偿’,绝对一分不少。”
“哎哟,那可太感谢卫先生了!”王国栋在车里笑得像朵花一样,“只是……钱总,您也知道,我们这种身份,大额的资金进出太惹眼了。您看这补偿……”
“放心,卫先生怎么可能让你们犯那种低级错误?”
钱伯钧在电话里低低地笑了一声,“今天下午两点。北郊‘翠鸟’高尔夫球场。二号仓库。你和另外三位行长一起过来,密码你们都知道。里面的东西,是卫先生给你们准备的‘土特产’。查不着账,也留不下痕迹。”
“好好好!一定准时到!”
电话挂断。
车厢里,我和沈清秋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凛冽的杀气。
土特产?
这种金融圈子里的黑话,三岁小孩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是成箱的百元大钞,就是金条古董。卫天成这老狐狸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要让这些行长死心塌地帮他干脏活,就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喂饱他们。
“北郊高尔夫球场……”
我看着窗外渐渐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十二个小时?老子连两个小时都不想等了。”
我掏出专班的配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转头对前面的突击队员吼道:
“告诉韩主任,不用监视了!把所有人调过来,直接去北郊高尔夫球场!”
“老子今天要在卫天成的眼皮子底下,端了他的金库,扒了这四个行长的皮!”
就在我们调整方向,准备直奔北郊的时候。
坐在后排的沈清秋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远,不对劲!”
她猛地扯下耳机,把电脑屏幕转向我,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一样。
“边防情报处的信号刚才接进来了!他们……他们终于找到了‘守夜人’那支车队的踪迹!”
“在哪儿?”我心头一沉。
“根本不在去省城的高速上!他们一入境就化整为零,换了车牌!”
沈清秋指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个带头的毒枭,没有去找卫天成。他的车,停在了江如雪被围堵的天盛集团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