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边境的原始雨林，就像是一个闷热不透风的绿色大蒸笼。
雨虽然停了，但树叶上不断滴落的水珠和脚下深没脚踝的烂泥，依然在疯狂消耗着我的体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树叶腐烂和动物粪便混合的腥臭味，每次呼吸都觉得胸口发闷。
我在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如果不是心里那股憋着的怒火和找寻真相的执念在强撑，我早就一头栽倒在泥水里起不来了。
走在前面的赵铁停下了脚步。
他用随身带的开山刀劈开前面一丛带刺的藤蔓，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前面有个废弃的窝棚，是以前偷猎者留下的。咱们去那儿歇会儿，处理一下身上的水蛭，顺便吃点东西。离‘蛇嘴’不远了，必须得保持体力。”
我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钻进那个半塌的木头窝棚，一股更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我随便找了块还算干燥的木板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卷起裤腿一看，小腿肚上密密麻麻吸附着七八条黑乎乎的水蛭，有的已经吸得像小拇指一样粗了。
赵铁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小包盐，一点点撒在那些水蛭身上。看着它们蜷缩着掉进泥里，我才感觉到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痒痛。
“吃点压缩饼干。”赵铁递给我一块硬邦邦的干粮，自己转身走到窝棚门口，端着那把五四手枪，警惕地盯着外面幽深的丛林。
我机械地嚼着没有任何味道的饼干，喉咙干涩得难以下咽。
安静下来之后，我脑子里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日记本最后一页那两行诡异的文字。
“也许我也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否则我还算什么检察官……”
这两句话就像是两根毒刺，死死地扎在我的神经上。我爸明明是个警察，为什么会自称检察官？这本日记到底隐藏着什么连我都不能轻易看透的秘密？
我放下干粮，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泥水，再次把怀里那本用油纸包着的黑色人造革笔记本掏了出来。
借着窝棚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翻来覆去地抚摸着这本旧日记。
就在我用大拇指摩挲着日记本封底的时候，突然感觉手感有些不对劲。
这本几十年前的老式笔记本，封皮是那种软塌塌的人造革，里面垫着一层硬纸板。按理说，经过这么多年的磨损和潮湿，硬纸板早就该发软变形了。可是，我摸到的封底夹层里，却有一块明显比周围要硬挺、平整得多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赶紧凑到光线稍微好点的地方，仔细检查封底的边缘。
果然，在封底内侧那层粘合的牛皮纸边缘，有一道非常隐蔽、被小刀划开过又用胶水重新粘上的细微缝隙！
这缝隙如果不仔细用手去摸，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赵叔！”我声音有些发颤，“借你的刀用一下。”
赵铁回过头，看了看我手里的日记本，没有多问，直接把那把锋利的开山刀递了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开那道缝隙的胶水，顺着边缘一点点划开。
随着牛皮纸被掀起，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有些发黄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夹层里。
看到信封上那几个娟秀的钢笔字，我的眼泪瞬间就决堤了，视线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寒儿亲启”。
那是我妈的字迹！
我妈是个普通的小学语文老师，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这十年来，我无数次在梦里梦到她坐在灯下批改作业的背影，梦到她叫我“寒儿”时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
我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本属于我爸的绝密日记里，竟然还藏着我妈留给我的一封信！
我的双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连拆信封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抽出里面那张叠好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的字迹虽然经过了十年的岁月，但依然清晰。
“寒儿，我的宝贝儿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和爸爸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别哭，这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结局，也是我们自己选的路。”
看到第一句话，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疼得我只能张大嘴巴，无声地哽咽。原来，十年前那场看似突如其来的车祸和追杀，他们二老早就心知肚明，他们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本日记，是你爸爸准备寄给老战友赵铁的。我趁他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在封底划了个口子，把这封信塞了进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拿到了这本日记，看到了1995年发生的事情，你一定会对你爸爸产生怀疑，甚至会怨恨他。”
“寒儿，妈妈知道你从小就崇拜你爸。在你心里，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个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好警察。”
“可是，孩子，这个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圣人呢？”
“你爸爸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害怕、会软弱的普通男人。1995年那会儿，你才刚出生，还在妈妈怀里吃奶。江南会的那些人，像恶狼一样盯着我们家。他们不仅要杀你爸爸，还要拿你和妈妈的命来威胁他。”
“那个叫顾长海的人，虽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但他毕竟是你爸爸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你爸爸查案查到了自己亲弟弟头上，上面又有那么大的领导压着，他心里的苦，没人能懂。”
“他妥协了。他交出了假账本，放走了顾长海。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换来了我们家十年的安稳。”
“寒儿，你不要怪他。如果说有错，那是妈妈的错，是你太小了。他太爱我们这个家了，他宁可自己背上千古骂名，宁可自己一辈子活在愧疚和煎熬里，也不愿意看到我们母子俩受一点点伤害。他那时候的软弱，全都是因为爱啊。”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我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怎么会怪他？我有什么资格怪他？！
他用自己的脊梁骨，硬生生地替我撑起了十年的太平盛世。他把最肮脏、最危险的黑暗全都挡在了门外，留给我的，永远是那个穿着警服、笑呵呵揉我脑袋的慈父。
“但这十年，你爸爸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
信里的字迹到这里，变得有些用力，甚至能看出我妈当时写信时颤抖的笔触。
“他每天晚上都在书房里抽烟，整夜整夜地翻看那些卷宗。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暗中搜集江南会和顾长海的罪证。他把真正的底账数据全都刻在了那枚警号牌里，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要去把当年自己亲手放走的那个魔鬼抓回来。”
“至于日记最后一页，你可能会觉得奇怪。”
看到这里，我猛地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顿了。我妈竟然知道日记最后一页的秘密！
“寒儿，你爸爸当年在调查红星机械厂案子的时候，其实并不是孤军奋战。省里有一位刚正不阿的检察官，一直在暗中支持他。那位检察官查到了最核心的证据，但很快就被江南会的人残忍暗杀了。那起暗杀被伪装成了普通的车祸。”
“你爸爸为了保护那位检察官留下的线索，也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笔血债，他在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偶尔会用那位检察官的口吻来写日记。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走下去。”
“他最后一页写的话，其实是他当年那位战友的遗言。‘也许我也不是绝对干净，但我不能停下，否则我还算什么检察官？’”
“你爸爸把这句话写在最后，就是在告诉自己，不管这十年他沾了多少泥巴，不管他背了多少骂名，他最终，都要替那位死去的检察官，替所有冤死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谜团，终于彻底解开了。
没有任何阴谋，没有任何背叛。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检察官”，不过是一个孤独的警察，在漫长而黑暗的十年蛰伏里，为了祭奠战友、为了鞭策自己而留下的血泪烙印。
信的最后，是我妈最温柔的叮嘱。
“寒儿，不管你在外面经历了多少风雨，不管你发现了多少阴暗和不堪，你都要记住，你父亲是个好人。他或许有过退缩，有过软弱，但重要的是，他最后选择了正义。他用他的命，去完成了他当年没有做完的事。”
“如果老天保佑你能活下来，记得好好生活。找个好姑娘，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别总活在仇恨里。爸爸妈妈在天上，会一直看着你，保护你。”
“爱你的妈妈，绝笔。”
我双手捧着这封薄薄的信纸，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压抑了十年的委屈、痛苦、迷茫和释然，在这一刻化作了决堤的洪水，我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在窝棚阴暗的角落里嚎啕大哭。
“妈……爸……”
我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感觉心里那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石头，终于被彻底粉碎了。
李维民的挑拨、顾长海的嘲讽，现在看来，简直可笑到了极点。他们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永远都不可能理解我爸那种向死而生的勇气，更不懂什么叫做为了大义的牺牲！
“林远。”
赵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没有劝我别哭，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递给我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旧军用水壶。
“哭出来就好了。这十年，你太苦了。顾队长和嫂子在天有灵，看到你现在这么出息，他们一定很欣慰。”
我接过水壶，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溪水，强行压下胸口剧烈翻滚的情绪。
我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连同日记本一起，用防潮油纸严严实实地包好，紧紧地贴身揣进了怀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些迷茫、那些自我怀疑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刀锋一般纯粹而冷酷的杀意。
“赵叔，我没事了。”我端起那把伯莱塔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子弹，咔哒一声重新推上膛。
我看着窝棚外那片幽深诡秘的原始雨林，眼神平静得可怕。
“走吧。去‘蛇嘴’。我爸当年没做完的事，今天，我替他做个了断。”
赵铁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赞赏和震撼。他点了点头，拎起那把五四手枪，当先走出了窝棚。
我们在雨林里又跋涉了将近三个小时。
随着我们的深入，周围的地势越来越险峻，两边的山崖高耸入云，茂密的植被把光线遮挡得几乎像是在走夜路。空气里的硫磺味和一种类似于死水发酵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重。
“停下。”
走在前面的赵铁突然压低身子，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们此刻正趴在一个长满蕨类植物的陡坡上。赵铁拨开面前的草丛，指了指下面。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陡坡的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宛如被远古巨兽硬生生撕裂开来的地壳裂谷。裂谷的入口处，两座黑乎乎的山峰向内弯曲，活脱脱就像是一条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蛇！
这就是“蛇嘴”！顾长海的老巢，隐藏了几百吨黄金和私人武装的地狱入口。
裂谷外围，拉着高高的铁丝网，隐约能看到探照灯在白天的浓雾中来回扫射。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牵着狼狗，正在入口处来回巡逻。
“防守太严了，正面根本进不去。”赵铁皱着眉头，低声说道，“咱们得找当年抗战时留下的排气管道，从山体侧面爬进去。”
我正准备点头同意，目光突然被裂谷入口处，一棵巨大的枯树给吸引住了。
那棵枯树的树干上，用什么东西极其粗暴地钉着一块布条。
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块布条的颜色和材质。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了。
那是一块黑色的战术背心布料，上面还沾着大片干涸的发黑血迹。而这种特殊材质的战术背心，正是几个小时前，韩正阳穿在身上的那件！
不仅如此，在那块带血的布条下方，枯树的树干上，被人用刀子新刻下了一个鲜血淋漓的图案。
一条张牙舞爪的双头蛇。
而在双头蛇的七寸处，用一根军用匕首，死死地钉着一枚沾着泥水的……
特调组的高级工作证！
照片上，赫然是韩正阳那张刚毅的脸。
“他没死……”我双手死死攥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顾长海抓了韩正阳！他把韩正阳的工作证钉在这里，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我：想要救人，就从正门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