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洞洞的枪口,在雨夜里散发着冰冷的杀气。
我和韩正阳死死盯着那个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穿着老式公安制服的男人。那枚没有警号的空白警徽,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到底是谁?”韩正阳的枪口纹丝不动,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浓浓的警惕。
男人没有理会韩正阳的枪,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在透过我的脸,看着另外一个人。
“像……太像了。这眉眼,这股子骨子里的轴劲儿,简直跟顾队长当年一模一样。”
男人苦笑了一声,慢慢放下高举的双手,“我叫赵铁,以前是滇南边境缉私大队的。顾长风……是你父亲吧?”
听到我爸的名字,我心里猛地一震,握枪的手稍微松了松:“你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赵铁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先别问了,顾长海养的那帮疯狗还在搜山,你们刚才搞出那么大动静,这里马上就不安全了。跟我走,我知道有个藏身的地方,这帮雇佣兵绝对找不着。”
说完,他转过身,动作十分利索地拨开一片半人高的芭蕉叶,钻进了一条只有野兽才能走出来的隐秘小道。
我和韩正阳对视了一眼。韩正阳捂着受伤的胳膊,冲我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在暗,敌人在明,而且这片热带雨林像个迷宫一样,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跟上。
我们在泥泞的雨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了将近一个小时。
雨越下越大,茂密的阔叶植物像是一把把巨大的伞,把原本就微弱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赵铁带着我们在几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间绕了几个圈,最后钻进了一个隐蔽的天然溶洞里。
溶洞入口很窄,但里面却十分宽敞干燥,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到了,这地方是以前打仗时候留下的天然防空洞,通风口在半山腰,顾长海那帮人牵着狗都闻不到这儿的味。”
赵铁从角落里翻出几块无烟固体燃料点燃。微弱的火光亮起,终于驱散了周围彻骨的寒气。
韩正阳靠在石壁上,咬着牙解开带血的绷带,重新给伤口上药。
我紧紧盯着坐在火堆对面的赵铁:“赵叔,你刚才说,你在这片林子里等了十年?到底在等什么?”
赵铁抬头看了我一眼,火光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慢慢解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警服,从贴身的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黄色防水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
“十年前,顾队长出事前的大半个月,他突然联系上了我。”
赵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追忆和沧桑。
“那时候我已经因为在一场缉私案里受了重伤,提前退下来了,隐居在边境线上。顾队长通过一条绝密的线人渠道,把这个包裹寄给了我。”
他把那个油纸包递到我面前。
“他在信里说,他这次要做一件九死一生的大事,如果他没熬过去,就让我带着这个包裹,躲在‘蛇嘴’这片雨林里死等。他说,早晚有一天,中央会派专案组下来,或者,他的儿子会长大,会顺着线索找过来。到那时候,就把这东西交给你。”
我愣住了,心跳如擂鼓。
我伸出双手,手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接过了那个还带着赵铁体温的油纸包。
一层一层地剥开防潮的油纸,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边缘已经严重磨损的人造革笔记本。
这是我爸的笔迹!封面上,那几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你父亲说,他这辈子对得起这身警服,唯独对不起你们娘俩。这本子里,记着1995年,也就是你刚出生那年,发生的所有真相。”赵铁叹息着,往火堆里添了一块燃料。
我的呼吸变得无比沉重。1995年。李维民临死前的诅咒,顾长海在废墟里的嘲弄,一切的谜团,都在这本破旧的日记里。
我翻开了第一页。
日记本上的纸张已经有些发黄,钢笔字迹虽然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日记,而是我爸当年秘密记录的工作日志。
“1995年3月12日。晴。”
“红星机械厂的改制案,水太深了。几千名下岗工人在市政府门口跪着哭,安置费一分钱都没发下去。我今天暗中查了‘鼎盛贸易’的账,那是家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几十亿的国有资产,厂房、地皮,全被他们像变魔术一样洗成了私人的钱。顺藤摸瓜查下去,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省里退下来的孙老,还有市里的李维民。触目惊心啊!”
我翻页的手顿了一下,果然,我爸当年早就摸清了江南会的底细。
“1995年4月5日。大雨。”
“我感觉天都要塌了。”
“愿意给我作证的老会计一家三口,昨晚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在家里。现场留下了很浓的汽油味,根本不是意外!我疯了一样去追查那个放火的黑道头子。当我在死胡同里把他逼到绝路,扯下他面罩的那一刻,我连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
“那是长海。我的双胞胎亲弟弟。”
“当年孤儿院那场大火他没死,他居然活下来了,还成了李维民他们养的杀人工具。看着他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亡命徒的狠毒,我感觉有人拿刀在挖我的心。那是我的亲弟弟啊!”
看到这里,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我能想象出我爸当时在那个阴暗的雨巷里,面对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时的那种崩溃和绝望。他是警察,抓贼是天职,可对面的贼,流着跟他一样的血。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1995年4月10日。阴。”
“我拿着初步的调查报告和长海的口供,直接去找了市局的王副局长。我以为组织会支持我,会立刻把这帮国家蛀虫连根拔起。”
“可是,王局长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长风啊,你是个好警察,但这件事,适可而止吧。上面的保护伞太大了,那不是你能捅得破的天。你媳妇刚生了小寒,孩子那么可爱,你难道想让他们孤儿寡母的,以后没法在江南省立足吗?’”
“适可而止?几十亿的老百姓血汗钱,几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让我适可而止!”
“我摔了杯子,大吵了一架。结果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一纸调令,以莫须有的违纪名义,被踢出了专案组。紧接着,机械厂的案子被草草结案。”
日记上的字迹在这个地方变得非常用力,甚至把纸张都划破了。透过这些凌乱的笔画,我感受到了我爸当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这世界病了,他想当个好大夫,却被按着头不让开药。
我咬紧牙关,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几页。
“1995年4月15日。暴雨。”
“这几天,我家楼下总有形迹可疑的人在转悠。昨天,你妈去买菜,差点被一辆无牌的面包车撞到。李维民那帮人急了,他们知道我手里还捏着那本能要他们命的核心底账。”
“长海让人给我递了话。只要我把底账交出来,不仅能保住我们一家的命,他也能彻底在李维民那帮人面前站稳脚跟。”
“我这几天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寒,看着你妈为了这个家操劳的背影。我是个警察,可我也是个父亲,是个丈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动我的老婆孩子!”
“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会让我这辈子都背上骂名的决定。”
“我用一本伪造的假账本,稳住了李维民。然后,我跟长海做了一笔交易。在11月份的那次边境缉私行动中,我会故意放他走,并开枪打中他的肩膀,伪造他坠崖死亡的现场。”
“我让他带着那本真正的底账远走高飞,逃出国境。只要底账还在,李维民他们就永远不敢动我们一家三口一根汗毛。”
“我知道,这是在包庇罪犯,这是在向黑暗妥协。长海他是个恶魔,我放走他,等于放虎归山。可是,我别无选择。”
“对不起。对不起这身警服,对不起那些死去的下岗工人。”
“但我发誓,这笔血债,我顾长风死也不会忘!底账在境外,早晚有一天,我会找到一个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如果我等不到那天,这本日记,就是我留给小寒最后的交代。儿子,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别怪爸爸。爸爸活得太累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发黄的日记本上,晕染了那些深蓝色的钢笔字迹。
我死死地咬着嘴唇,尝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这就是李维民口中所谓的“见不得光的事”!这就是顾长海口中所谓的“懦夫”!
他们根本不懂!
我爸从来没有背叛过正义!他只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普通男人,为了保护他的妻子和刚刚出生的儿子,他一个人咽下了所有的委屈、脏水和罪名!他把真账本变成了一把悬在贪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用自己的名誉和痛苦,换来了我们家十年的平安!
他太苦了。
那十年里,他每天穿着那身警服,面对着李维民那些仇人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谁能体会他内心的那种煎熬?
“林远。”韩正阳走到我身边,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泛着红。“顾长风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勇敢。”
我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日记,贴身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刚才在日记最后几页看到的一个关键信息。
“赵叔!”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铁,“我爸在日记里说,那几十亿的资产,当年全都被顾长海换成了实物黄金,藏在了境外!那个地方是不是就是你刚才说的‘蛇嘴’?”
赵铁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对,就是蛇嘴。那是热带雨林最深处的一个地壳裂缝,地形极其险恶,当年抗战的时候留下了很多地下工事。顾长海逃出来后,用那本底账要挟了李维民他们,把那些黑钱全换成了金条,一点一点运到了蛇嘴底下。”
赵铁站起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漆黑的雨夜。
“这十年,我在外围摸查过很多次。蛇嘴不仅是个金库,现在更是顾长海那支私人雇佣兵的大本营。那里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最关键的是……”赵铁转过头,看着我胸前那枚警号牌。
“蛇嘴金库的最后一道大门,是一道经过特殊改装的重力感应机械锁。想打开它,光有密码没用。你爸当年在信里告诉我,顾长海是个极度偏执和多疑的疯子。他把那道锁的最后一把钥匙,设置成了你们顾家人的血,以及那枚承载了你们顾家警察荣誉的警号牌!”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枚生锈的警号牌。
顾家人的血?警号牌?
那个疯子叔叔,竟然把最核心的宝藏和底牌,跟我们这个被他视为仇人的家族绑定在了一起!他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羞辱我爸,羞辱这身警服!
“难怪他在国内的时候,费尽心机也要逼我交出警号牌。”我咬着牙,眼底燃起一团熊熊的怒火,“他这是打不开了,急着要拿我当钥匙呢!”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他的老巢在哪,那就不用等他找我们了。咱们主动出击。”韩正阳端起微型冲锋枪,眼神冷厉。
就在我们准备商量下一步怎么潜入“蛇嘴”的时候。
“嘘——!”
赵铁突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猛地扑灭了地上的无烟燃料。
整个溶洞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中。
“怎么了?”我压低声音,手心出了汗。
“外面的警戒绊线断了。”赵铁从腰间拔出一把老式的五四手枪,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压着嗓子说,“有人摸上来了。而且……不止一个。”
话音刚落。
“咻——”
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在洞外的雨林里突兀地响起,穿透了重重的雨幕。
紧接着。
在溶洞漆黑的岩壁上,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个刺眼的红色激光光点。
那个红点在石壁上快速游走了一下,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胸口位置。
“里面的人听着。”
一个阴冷、带着浓重外国口音的男声从洞口外面传了进来,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
“老板说了,只要那个姓顾的小子活着,其他两个,就地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