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沙发上那个装满无编号武器和假护照的黑色战术包,我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因为愤怒和震惊而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
“韩主任,咱们什么时候动身?”我走过去,伸手拉好战术包的拉链,转头看向韩正阳。
韩正阳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沉声说:“去滇南边境的专机安排在今晚八点。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必须了结的事。这也是我今天特意提前过来找你的原因。”
“什么事?”我愣了一下。
韩正阳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中渐渐堆积起来的阴云,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下午两点,西郊刑场。李维民的死刑复核流程已经走完了,特事特办,今天就执行枪决。我向上级申请了,带你作为特殊证人去现场观刑。”
听到这句话,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李维民要伏法了!
这十五年来,他在江南省一手遮天,把无数老百姓逼得家破人亡,更是直接下令在那个暴雨夜害死我爸的罪魁祸首。虽然法庭上已经宣判了死刑,但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我心里的这块石头就落不了地。
“去!必须去!”我咬着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寒芒,“我不亲眼看着这个老畜生伏法,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下午一点半。
我和韩正阳坐在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里,驶出了省城,开进了荒凉的西郊。
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破抹布,冷风夹杂着细碎的沙尘打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越野车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在一座高墙电网环绕、戒备森严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西郊刑场。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靠近的禁地,也是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站。
院子外围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都是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气氛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韩正阳出示了特别通行证,越野车缓缓驶入大门,停在了一片空旷的黄土地边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荒草味。
没过多久,一阵低沉的汽车马达声打破了刑场的死寂。
两辆闪烁着警灯的防暴押解车,在几辆警用摩托的护卫下,缓缓驶入刑场。车子停稳后,后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下车!”
伴随着一声严厉的呵斥,几个身材魁梧的法警,像是拖着一只破麻袋一样,将李维民从车厢里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我站在距离押解车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死死地盯着那个身影。
眼前的李维民,哪里还有半点曾经身为常务副省长的威风?
他剃着光头,身上穿着单薄的囚服,手腕和脚踝上全都戴着沉重的精钢镣铐。更可悲的是,他现在连自己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双腿就像是两根煮熟的面条,软趴趴地拖在地上,全靠两边的法警用力架着他的胳膊,才勉强没有瘫倒在泥地里。
他那张老脸一片死灰,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挤在一块,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嘴唇发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面对死亡,这个曾经视人命如草芥、把别人踩在脚底下肆意碾压的高官,彻底暴露出了他骨子里最怯懦、最丑陋的本性。
“走!”
法警面无表情地架着他,一步步朝黄土地中央的行刑点走去。铁镣铐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出两条长长的印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为他敲响最后的丧钟。
负责监刑的检察官面容冷峻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死刑执行令。
“罪犯李维民,经最高法院核准,验明正身。现宣读死刑执行命令……”
检察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冰冷而充满威严。
李维民被按在了一个土坑前,双膝跪地。听到死刑令的宣读,他突然像诈尸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扯着沙哑破败的嗓子,发出一阵阵杀猪般的嚎叫。
“我不服!我不想死!我账户里还有钱!我还有钱可以上交组织!给我个死缓吧!求求你们给我留条狗命吧!”
他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黄土上,磕得咚咚作响。
但是,没有人同情他,也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站在他身后的武警执行手,已经端平了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后脑。
监刑官宣读完毕,合上文件夹,冷冷地看着李维民:“罪犯李维民,临刑前,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李维民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转过头,视线在周围扫视了一圈,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脸上。
“顾寒……”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一般呼哧呼哧的怪响,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法警死死地按在地上。他只能费力地扭过头,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诡异。
“让他说。”韩正阳皱了皱眉头,冲监刑官打了个手势。
我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手心被冷汗浸透。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李维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即将下地狱的仇人。
“李维民,你还有什么屁要放?如果是求饶,那就算了。你就算把头磕烂,今天也躲不过这颗子弹。”我声音冷如冰窖。
李维民看着我,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竟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透着一股疯狂的神经质。
“我求饶?哈哈……我这辈子什么福都享过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这辈子够本了!可是顾寒啊,你呢?”
他抬起戴着手铐的手,颤巍巍地指着我,脸上的表情因为嫉妒和怨恨而彻底扭曲。
“你以为你今天站在这里,看着我伏法,你就是胜利者了?你以为你真的替你那个死鬼老爹洗刷了冤屈,让他成了干干净净的大英雄?”
我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抓住了我的心脏:“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维民收起笑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报复的快感,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太天真了……你真以为这世上有绝对干净的人?你以为你父亲顾长风,真的是个完美无瑕、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圣人?”
“你闭嘴!不许你侮辱我爸!”我怒吼一声,一把揪住他囚服的衣领,双眼喷火。如果不是法警在旁边,我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教训他。
“侮辱?我用的着侮辱他吗?”
李维民任由我揪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越发深刻,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只知道他查江南会,知道他为了正义死在了盘山公路上。可你根本不知道,他当年为什么会卷入这个漩涡里!你以为我们那个‘影子’主子,为什么要费尽心机,连红星孤儿院的亲兄弟都要往死里整?”
我呼吸一窒,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他的衣领。
李维民喘了口粗气,身体因为恐惧和亢奋而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像是在往我的心尖上钉钉子。
“顾寒,别把自己当成正义的化身了。你父亲当年,也参与过一件见不得光的事……他身上,同样背着债!”
“你胡说八道!”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整个世界都跟着晃了一下。
我爸背着债?参与过见不得光的事?这怎么可能!在我心里,我爸就是一座高不可攀的丰碑,是他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是他宁可死也要守住底线!
“我胡说?”李维民惨笑着,眼底的疯狂越来越浓。
他突然压低了身子,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般嘶嘶作响。
“你去查……去查1995年的……”
他话才说到一半,喉咙里突然像卡了痰一样剧烈地咳嗽起来。
“1995年的什么?!你把话说清楚!”我急了,猛地揪住他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
1995年?那是我刚出生没多久的年份!那时候江南省连江南会的影子都没有,我爸也才刚刚当上刑警没几年。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李维民瞪大了那双猩红的眼睛,嘴唇疯狂地哆嗦着,他拼命地想要把那半句话吐出来。
“去查1995年的……那场……”
“时间到!执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监刑官威严冷酷的口令声骤然响起!
“咔哒!”
我听到身后传来子弹上膛的清脆声响。
“退后!”韩正阳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用力将我往后猛拽了几步。
李维民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大了嘴巴,那句关于“1995年”的关键信息,彻底卡在了喉咙里。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撕裂了西郊刑场阴沉的天空。
枪声在空旷的黄土地上久久回荡。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几十米外的土坑前,李维民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重重地栽进了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土坑里,便彻底不动了。
十五年,七千五百亿黑金帝国,无数条人命。
这个不可一世的贪官,就这么被一颗价值几块钱的子弹,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法医迅速上前,验了验瞳孔和脉搏,然后转身对着监刑官汇报道:“罪犯已死亡。”
执行法警收起步枪,退到一旁。几名工作人员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
周围的人都在为了正义的彰显而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却像是一座冰雕一样,僵硬地站在冷风中,手心里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得冰凉。
李维民死了。仇报了。
但我心里的那团乱麻,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被他临死前吐出的那半句话,死死地缠成了一个更深的死结。
“你以为你爹真是干净的?”
“去查1995年的……”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地盘旋、回荡。
1995年!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爸,顾长风,我心目中那个宁折不弯的英雄警察,难道真的有一段连他自己都要拼命掩盖的过去?李维民临死前的那个眼神绝对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他在绝望中试图摧毁我全部信仰的最后反击!
而且,如果1995年真的发生了什么大事,那个和我爸长得一模一样的“幽灵”叔叔,会不会也是因为那件事,才彻底变成了今天这样一个在滇南边境拥兵自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林远,发什么愣呢?”
韩正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土坑那边,以为我是一时无法适应这血腥的场面。
“人死如灯灭,这老小子罪有应得。走吧,回驻地准备一下,晚上的飞机不等人。滇南那边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转过头,看着韩正阳,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李维民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咽回了肚子里。
没有证据的怀疑,说出来只会乱了军心。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我决不允许任何人给顾长风这个名字泼脏水。不管那个1995年藏着什么秘密,我都会亲自去把它挖出来!
“好,咱们走。”我点了点头,跟着韩正阳大步走回了越野车。
车子发动,掉头驶离了这片阴森的刑场。
我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转头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枯树和阴云密布的天空。
江南省的雨停了,可是,一场更猛烈、甚至可能颠覆我所有认知的狂风暴雨,正在西南边陲的那片热带雨林里,静静地等待着我。
我伸手摸了摸胸前那枚冰冷的警号牌。
“爸……不管你当年做过什么,我都会去找到答案。”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暗暗发誓。
滇南边境。地狱之门。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