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红星孤儿院旧址的那场暗夜交锋,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整个江南省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后的彻底洗牌。专案组夜以继日地连轴转,把从那枚警号牌u盘里解密出来的底账,以及查抄江南会七大堂口得来的物证,一桩桩一件件地核实、钉死。
今天,是正式开庭审判的日子。
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号大法庭。
我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胸前依然贴身挂着那枚生锈的警号牌。苏红袖坐在我的左边,江如雪和沈清秋坐在我的右边。我们四个人的位子,被特意安排在了旁听席的第一排正中央,视野最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被告席上的每一个角落。
法庭里的气氛庄严肃穆得让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是巨大的国徽,刺眼的灯光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除了各大媒体的特派记者,还有省里各部门的代表,以及当年那些受害者的家属。
不仅如此,今天的审判是全网同步直播。
沈清秋早就在手机上给我看过了,国内几个最大的新闻平台上,在线观看这场“江南省扫黑第一大案”的人数,已经突破了三个亿。几亿双眼睛,此刻正透过无数个摄像头,死死地盯着这里。
“带被告人入场。”
随着审判长一声威严的指令,法庭侧面的重型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法警们排成两列,荷枪实弹。伴随着一阵沉闷刺耳的脚镣拖地声,李维民和孙长清、赵鹤年、钱万通那三个老太爷,以及江南会几十个核心骨干,排成一长溜,被押了进来。
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李维民,我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个曾经在电视上指点江山、头发永远染得乌黑发亮、西装永远没有一丝褶皱的常务副省长,如今就像是个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他剃着光头,身上穿着宽大的黄色囚服。原本保养得很好的脸,现在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他佝偻着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脚上那副几十斤重的精钢脚镣,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那三个老太爷,更是惨不忍睹。赵鹤年是坐着轮椅被推出来的,嘴里还歪歪斜斜地流着口水;孙长清和钱万通则是面如死灰,眼神呆滞,完全没了当年在海外游艇上喝红酒、分黄金的那种不可一世。
脱了那身官皮,卸了那些用钱砸出来的光环,他们不过是一群干瘪、丑陋、行将就木的普通老头。
“现在开始法庭调查。”
公诉人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堆积如山的卷宗。而在法庭侧面,整整三十辆超市那种大型手推车,装满了用密封袋装着的纸质账本、银行流水、海外资产冻结证明、以及一排排带血的凶器。
这是几千件铁打的证据!
“被告人李维民,你伙同孙长清等人,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组建黑社会性质组织‘江南会’。利用职权,疯狂敛财,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性质特别恶劣……”
公诉人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随着大屏幕上开始滚动播放那些触目惊心的资金流水,旁听席上开始出现压抑不住的骚动。那不仅仅是屏幕上的数字,那是一座座被挖空的矿山,是一个个烂尾的楼盘,是无数老百姓一辈子的血汗钱。
接下来,是漫长的证人出庭环节。
这一个月里,专案组走访了全省,找出了整整三百多名关键证人。
老王头戴着帽子走上证人席,再次讲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李维民在车里下达谋杀我爸顾长风指令的细节。他一边说一边老泪纵横,指着被告席上的李维民破口大骂,说他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碎花袄的大娘被法警搀扶着走了上来。
她是当年青山矿山塌方事故中,一名遇难矿工的妻子。
大娘颤抖着手,从一个破布包里掏出一个沾满干涸血迹的带灯安全帽,那是她丈夫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
“青天大老爷啊!”大娘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那个带血的安全帽高高举过头顶,哭得撕心裂肺,“我当家的在矿底下干了半辈子,塌方那天,原本是可以逃出来的!是他们……是那个江南会的监工,为了保住底下那个见不得光的金库,硬生生把逃生通道的铁门给锁死了啊!一百多条人命啊,就这么被活埋了!他们拿几万块钱封口费打发我们,谁敢去上访,他们就打断谁的腿!”
这凄厉的哭声,像一把尖刀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苏红袖坐在我旁边,早就哭成了泪人,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旁听席上,好几个记者连摄像机都端不稳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记录着这人间惨剧。
我坐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我摸着胸前衣服底下的那枚警号牌,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十年前那个雨夜我爸车子坠崖时的巨响,能听到矿井底下那些矿工绝望的哀嚎。
法庭上的审判,从早上九点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四点。
所有的罪证、所有的证词,形成了一条完美无缺的钢铁闭环。没有一丝一毫可以狡辩的余地。
“被告人李维民,对于公诉人出示的证据和指控的罪名,你有什么要辩护的吗?”审判长看着台下那个佝偻的身影,冷冷地问道。
全场的目光,包括几亿网民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李维民身上。
李维民缓慢地抬起头。
他没有看审判长,也没有看公诉人。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老眼,艰难地穿过法庭宽阔的空地,死死地定格在旁听席第一排,定格在我的脸上。
我们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李维民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笑。他颤巍巍地伸出戴着手铐的双手,扶住面前的栏杆,对着麦克风,嗓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木板在摩擦。
“我没话可说。证据都在这儿,我认罪。”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粗气,继续说道。
“我贪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我以为我把顾长风搞死了,这江南省就没有人敢再查我。我以为只要有钱,就能买通上上下下所有的关系。但我错了。”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顾寒,你今天赢了。你把你爹的仇报了,把我们送上了断头台。可是……你以为这就是结束吗?”
法庭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李维民死死抓着栏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癫狂的神经质。
“你根本不知道这水底下的怪物有多可怕!那五十个亿算什么?我们算什么?我们不过是人家案板上的肉!那个把金库搬空的人,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他才是真正的魔鬼!顾寒,你打开了地狱的门,他会回来找你的!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肃静!法警,控制被告人情绪!”审判长严厉地敲响了法槌。
两名法警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李维民的肩膀。但他依然在挣扎,那双眼睛像恶鬼一样盯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魔鬼”、“地狱”之类的疯话。
我坐在位子上,一动没动,但后背却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层冷汗。
只有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那个顶着我爸面孔的亲叔叔,那个在红星孤儿院废墟里金蝉脱壳的幽灵。
但这番话在其他人听来,不过是一个死刑犯临死前被吓疯了的胡言乱语。
随着法槌再次落下,最后宣判的时刻终于到来。
“全体起立!”
法庭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站直了身体。
“本院认为,被告人李维民、孙长清等人,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贪污受贿罪等罪名成立。数罪并罚……”
审判长的声音威严而洪亮,宣告了这场正邪较量的最终结局。
李维民,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孙长清、赵鹤年、钱万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江南会其余核心骨干,无期徒刑至十年有期徒刑不等。
当“死刑”两个字在大厅里回荡时,旁听席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无数受害者家属相拥而泣,外面的网络直播间里,弹幕更是像雪花一样铺天盖地地刷屏,全都是“死有余辜”、“大快人心”的字眼。
法警们走上前,粗暴地将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押离法庭。
正义或许迟到了十年,但它终究还是化作了一把锋利的铡刀,毫不留情地斩断了这些罪恶的头颅。
“结束了。”江如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这家伙终于要吃枪子了。”
“是啊,咱们今晚是不是该摆桌庆功宴?”苏红袖擦干眼泪,挽住我的胳膊,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笑容。
我看着她们,强行扯出一个微笑,点了点头:“好,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散庭后,我们顺着人流走出了法院的大门。
外面阳光明媚,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大门外,无数媒体记者扛着长枪短炮想要采访我,全都被特调组的安保人员挡在了外围。
韩正阳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站在法院台阶下面的一辆黑色越野车旁,冲我招了招手。
“你们先回去准备,我跟韩主任说两句话。”我转头对红袖她们交代了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走到越野车旁,韩正阳没有寒暄,而是直接拉开车门。
“上车说。”他的脸色十分凝重,跟周围欢天喜地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钻进副驾驶。韩正阳上了车,关紧车门,把外面所有的喧闹声都隔绝开来。
“出什么事了?”我压低声音问。
韩正阳没有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军用加密平板电脑,递到我手里。
“刚才法庭宣判,全国几亿人都在看直播。就在李维民被判死刑的那一刻,江南省红十字会的官方捐款账户上,突然收到了一笔来历不明的巨额汇款。”韩正阳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汇款?多少钱?”我皱起眉头。
“五千万美金。”韩正阳盯着我,“对方没有掩饰ip地址,是通过海外层层跳板直接打进来的。附言栏里写着:‘江南会受害者专项抚恤金’。”
我愣住了。五千万美金?受害者抚恤金?
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捐出这么大一笔钱?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某个海外富豪发善心,那你就错了。”韩正阳伸出手指,在平板屏幕上滑动了一下,调出了捐款人的信息登记页面。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那个页面的“捐款人姓名”一栏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再次倒流,冰冷刺骨。
捐款人姓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
“红星零零贰”。
而在付款成功的电子回执单下方,对方竟然还附带发送了一张只有十几k大小的压缩图片。
韩正阳点开了那张图片。
图片是一张高清照片。背景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原始热带雨林。在雨林中央,有一张用实木雕刻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被烈火烧得漆黑、只剩下一半残骸的旧警车方向盘。
右边,则是一张用红墨水画着双头蛇图腾的黑色卡片。
卡片上,同样用红墨水写着一行狂放不羁的字:
“开胃菜吃完了。带上警号牌,来滇南边境,我在地狱门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