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这两个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狠狠摩擦过一样,带着满嘴的血腥味,从我干涩的嗓子眼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我的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了,周围呼啸的夜风、破败的废墟,甚至连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远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月光下那张让我魂牵梦绕了十年的脸。
太像了。
眉眼、鼻梁、鬓角的白发,甚至连嘴角那一抹细微的弧度,都和我记忆中那个穿着旧警服、总是喜欢揉我脑袋的男人一模一样。
可是,我的身体却在疯狂地发出警报。
我的手死死攥着那把勃朗宁手枪,掌心全都是冷汗。我强迫自己去直视他那双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温度。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深邃、冰冷,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戏谑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漠然。那绝对不是一个正义凛然的老警察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瞳孔!
“你他妈少在这里恶心人!”
我猛地回过神来,一股无法遏制的狂怒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爆发。我端平了枪口,死死瞄准他的眉心,咬牙切齿地怒吼:“我爸是个顶天立地的警察!他十年前就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敢戴着我爸的脸来耍我?!”
男人看着我狂怒的样子,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着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他轻轻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将手里剩下的半根雪茄扔在地上,用皮鞋尖随意地碾灭。
“寒儿,你还是这么倔。”他抬起那只带着刀疤的左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今天亲手撕了楚天赐的面具,你应该知道,高分子仿真面具是做不到这么天衣无缝的。这张脸,可是原装货。”
“你放屁!”我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三十年前,这家红星孤儿院也是在这样一个晚上,燃起了一场大火。”男人没有理会我的怒骂,而是抬起头,环视着周围烧得只剩下骨架的废墟,语气幽幽,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故事。
“大火烧死了很多没人要的小孩。但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活了下来。”
他转过头,那双冰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哥哥运气好,被一户好人家领养了,供他读书,让他考上了警校,穿上了那身神气威风的制服,成了所有人口中的大英雄顾长风。而弟弟呢?”
男人的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残忍的冷笑,他指着脚下漆黑的焦土。
“弟弟被留在了这片废墟里,跟着一帮人贩子和毒贩在烂泥里摸爬滚打,像野狗一样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跟人拼命。你说,这老天爷是不是瞎了眼?”
听到这番话,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双胞胎兄弟?!
我爸竟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这十年来,我从来没听我爸或者我妈提起过这件事!
“所以……你是我爸的亲弟弟?”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别叫得这么亲热,我不配。”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瞬间变得阴鸷无比,“十年前那个雨夜,我穿着他的警服,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他在车里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哥哥了。”
“原来真的是你……”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闭环。难怪老王当年看到一个长得跟我爸一模一样的人在现场毁尸灭迹,难怪李维民临死前会被活活吓疯。
真正的大反派,不是别人,正是我爸的亲弟弟,我的亲叔叔!
“滋啦……滋啦……”
就在我们两人隔着十几米的废墟僵持不下的时候,被他扔在地上的那个军用对讲机,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炸响。
“总指挥部!这里是‘猎豹’突击队!我们已经成功突破‘江南会’最后的七大堂口!”
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背景音里全都是特警的怒吼声、破门锤的撞击声,以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黑社会打手们的哀嚎求饶声。
这震天动地的汇报,硬生生打破了这片废墟里的死寂。
“七大堂口的头目全部落网!包括城东的赌场、城南的高利贷公司、西郊的走私码头,所有场子全部查封!”
“报告韩主任!我们刚刚炸开了江南会位于‘金碧辉煌’会所地下的核心金库!老天爷……这帮畜生!”
对讲机那头的突击队长,声音都在剧烈地发抖,甚至连倒吸冷气的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韩主任!这里全都是钱!一整面墙、一整面墙的现金啊!人民币、美金、成箱的不记名债券,都快堆到天花板了!我们带进去的八台大型点钞机,刚刚烧坏了三台!”
听到这些,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
“初步估算现场缴获的现金有多少?!”韩正阳威严的声音从对讲机另一头传来。
“报告!保守估计,现场缴获的现金和实物资产,超过五十个亿!”
五十个亿!
光是来不及转移、堆在地下室里发霉的现金,就有整整五十个亿!
“好!给我把现场死死封锁住,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把那些涉黑人员全部押上车!”韩正阳在通讯频道里下了死命令。
伴随着对讲机里传来的一阵阵欢呼声,我知道,这个盘踞在省里长达十五年之久,吸干了无数老百姓血汗、害得我家破人亡的黑金帝国,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覆灭了。
大快人心!
我攥着枪的手心出了汗,眼眶一阵发热。我赢了,特调组赢了。李维民的保护伞被撕碎,江南会这个庞然大物被连根拔起。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节奏分明的鼓掌声,突然在对面响起。
那个长着我爸脸孔的男人,站在月光下,轻轻地拍着手。他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江南会覆灭的消息,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或者慌乱,反而带着一种看戏看到了高潮的满意。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
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嘲弄。
“五十个亿的现金,五百多个场子,上万个打手。这排场,连我看了都觉得震撼。寒儿,你今晚可是立了不世之功啊。”
“你少在这装模作样!”我冷冷地看着他,“江南会是你一手扶植起来的壳子,现在你的钱袋子被一锅端了,你的保护伞也进了大牢,你以为你还能跑得掉吗?!”
“跑?我为什么要跑?”
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
“你是不是觉得,捣毁了那几个破烂堂口,收缴了区区五十个亿的零花钱,你们就胜利了?”
他收起笑容,那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像是一条锁定了猎物的毒蛇。
“顾寒,你跟你爸一样,眼界太窄了。你以为江南会是个什么东西?那不过是我三十年前随手埋下的一颗种子。李维民、楚镇南,还有那三个老东西,他们贪婪、愚蠢,以为自己是老大,拼命地往那个金库里捞钱。”
他指了指地上的对讲机。
“他们以为地下室里那五十个亿就是天下无敌了。可他们不知道,那点钱,不过是我故意留在那里,用来打发他们,顺便用来吸引你们警方注意力的诱饵罢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诱饵?!五十个亿的现金,加上整个江南会的盘子,都只是他抛出来的诱饵?!
“我在青山矿山底下留给你的那张卡片,你难道没看懂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真正的盛宴,根本不在江南会那帮蠢货身上。那几百吨被我提前搬空的实物黄金,还有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绝密档案,才是我这三十年来真正的心血!”
他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双臂,感受着夜风的吹拂,仿佛一个真正掌控了一切的神明。
“现在,那些碍眼的老家伙都被你和特调组收拾干净了。所有的视线都被那五十个亿的现金吸引了过去。我的计划,终于可以毫无阻碍地进行到最后一步了。寒儿,你真是我的好侄子,帮我省了天大的麻烦。”
他这番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一点一点地切割着我的神经。
我原本以为自己掀翻了棋盘,却没想到,我只是帮他在清理棋盘上的残局!
“你这疯子到底想干什么?!”我怒吼一声,枪口微微上抬,“你以为我今天会让你活着走出这里吗?”
“别激动。”男人摆了摆手,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胸口,“我今晚找你来,不是来叙旧的。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的。”
他盯着我衣服内侧,眼神变得无比贪婪和狂热。
“十年前那个雨夜,你爸在车祸爆炸前,拼死从我手里抢走了一样东西。他知道那东西对我有多重要,所以他宁可死,也要把它留给你。”
男人朝我伸出那只带着刀疤的左手,声音变得阴沉而急促。
“把你脖子上挂着的那枚警号牌,给我。”
听到这句话,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警号牌!
今天在矿山底下,我已经把警号牌背板里藏着的微型U盘交给了韩正阳,里面是江南会的底账。按理说,警号牌现在就只是一块普通的黄铜金属。
可是,他竟然指名道姓地要这枚牌子!
“那个U盘里的账本已经被特调组拿走了。”我试探性地看着他,“你现在要这块破铜烂铁有什么用?”
“呵呵……U盘?”
男人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极其幼稚的笑话。
“那个U盘里的破账本,是我故意让你爸看到的。那不过是用来钉死李维民他们的废纸罢了。真正的核心,那个能打开我藏匿几百吨黄金和全部底牌的‘物理密钥’,根本不是什么电子数据。”
他的眼神死死锁在我的胸口。
“而是那枚警号牌本身!”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陪伴了我十年的金属牌。原来,这才是老爸用命保下来的真正底牌!
“想要?自己过来拿!”我咬着牙,不仅没有交出去,反而一把扯开风衣,将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男人叹息了一声,缓缓地放下了手。
就在他手放下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脖子上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飞快地划过。
紧接着,我身后的黑暗中,废墟的断墙上,甚至我脚下的碎砖堆里。
“唰!唰!唰!”
接连亮起了十几道微弱却致命的红光。
那些红色的激光红点,在夜色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最后,齐刷刷地汇聚在了我的胸口、额头、大腿上。
那是狙击枪的红外瞄准器!
我被包围了。在这个废弃了三十年的孤儿院里,他早就埋伏下了一支精锐的武装力量。
男人站在月光下,看着被激光红点锁定得像个刺猬一样的我,嘴角再次勾起了那抹和我爸一模一样,却又残忍百倍的笑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