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清那犹如夜枭般的惨笑,还在大会堂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我站在台上,看着他被两名特勤粗暴地按住肩膀,连拖带拽地往外押。他脚上那沉重的铁镣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又冰冷的摩擦声。
“去看看你那个被大火烧成灰的‘好父亲’,到底给你留了一份多大的‘惊喜’!”
这句话就像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我的裤腿一路爬上了脊背。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快把手心抠出血了。
我爸?这事儿跟我爸到底还能有什么关系?
十年前那个雨夜,老王亲眼看到现场那具被烧成焦炭的替身,那个长得跟我爸一模一样的神秘人……李维民临死前还没吐完的半截话,加上现在孙长清这恶毒的诅咒,把所有的疑点全都指向了那个让我根本不敢去深想的恐怖深渊。
“顾寒。”
韩正阳走到我身旁,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定海神针般的力量:“别听这老疯子临死前的挑拨。他们这种人,就是想在被枪毙前在你心里埋根刺。现在全省的直播还开着,下面那几千双眼睛都在盯着我们。今天,必须把这个案子办成没有任何翻盘余地的铁案!”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死死压了下去。
韩正阳说得对。恶魔的低语,就是为了乱我的心智。我不能在这时候露怯。
“韩主任,我明白。”我点点头,重新走到麦克风前。
台下的代表们此刻还没从三大家族老太爷被当场抓捕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会场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各位。”韩正阳拿过另一个话筒,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刚才,咱们抓捕的是人。但对于这种巨贪大鳄,光抓人还不够。老百姓最关心的,是他们贪了多少,这些民脂民膏到底被他们藏到了哪里!”
他转头看向后台的控制室方向,用力打了个手势。
“沈清秋同志,把特调组和金融侦查处连夜破解的数据,放出来!”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刚才那些三大家族为非作歹的照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而复杂的全球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几十个刺眼的红色坐标点。瑞士、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百慕大……每一个红点,都代表着一个隐秘的离岸金融节点。
“大家看清楚了!”我指着屏幕,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这就是李维民这个常务副省长,十年来为自己打造的海外金库!”
屏幕上弹出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全是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高级金融词汇和繁琐的账户代码。每一行字母后面,都跟着一长串零。
但最后那个红色的汇总数字,却简单粗暴得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
“五十四亿美元!”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把这个数字念了出来,“折合下来,整整三百多亿人民币!这就是一个天天在台上喊着艰苦朴素、为民服务的‘好干部’的全部私房钱!他在海外买了三处带跑马场的私人庄园,名下光是豪华游艇就有两艘。而咱们省里,那些偏远山区的孩子,连顿带肉的午餐都吃不上!”
台下响起了一片极其整齐的倒吸冷气声。三百多亿,这是一个能把正常人砸晕的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李维民一个人的。”我冷笑一声,目光刀子一样扫过前排那些瑟瑟发抖的商界大佬,“我刚才说过,他不过是三大家族养在台面上的一条狗。现在,让你们看看那三个老太爷的手笔。”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滚动,这次弹出来的,是三个更加庞大、更加错综复杂的账户矩阵。分别冠以孙长清、赵鹤年、钱万通的拼音缩写。
当最下方的总金额汇总出来时,整个大会堂瞬间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震怒。
“孙家,海外信托及不记名债券折算,约一百二十亿美元!”
“赵家,海外房地产、风投基金隐匿资产,约九十亿美元!”
“钱家,海外赌场股份、地下洗钱网络资金池,约一百五十亿美元!”
我看着这些令人眩晕的数字,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木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加起来,超过三百六十亿美元!这就是那帮老畜生口中的‘辛苦钱’!”
我猛地一拍面前的发言台,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麦克风都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
“他们把本地的优质企业吸干榨净,把矿山底下卖苦力的矿工当成耗材!拿着上千条人命换来的血汗钱,在海外过着土皇帝的日子!今天如果不是特调组以雷霆之势把他们拿下,这些钱,永远都不可能见光!”
台下的代表们彻底沸腾了。
“枪毙!这种王八蛋必须枪毙!”
“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坐在前排的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代表,气得直捶桌子,眼泪顺着皱巴巴的脸皮往下掉。
我看着他们,眼眶也湿润了。这十年,我见过了太多底层的苦。我在工地上搬过砖,看到过那些五十多岁的农民工为了几十块钱的工钱给包工头下跪磕头;我在黑作坊里打过黑工,看到那些被机器压断手指的工人连去医院缝针都不敢。
而这些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却在用百亿、千亿为单位,挥霍着这个社会的膏血。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韩正阳走到我身边,面对镜头,脸色铁青地宣布,“特调组已经全面冻结了上述部分可追踪的海外账户。虽然跨境追赃的难度很大,但我们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这些属于国家的钱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就在全场为之震动、大快人心的时候。
我耳朵里那个一直安静的微型隐形耳机,突然传出了沈清秋急促到有些变形的呼吸声。
“林远……林远你能听到吗?”
她的声音抖得非常厉害,甚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绝望和恐惧。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她在后台负责投放这些资料,明明一切顺利,怎么会突然慌成这样?难道是外围的封锁出事了?
我微微侧过头,用手掩住嘴巴,压低声音回应:“听到了。清秋,怎么了?”
“刚才那些海外账户的清单……我为了给直播做更清晰的呈现,动用了我能用到的最高级别的追踪算法,对这些账户的底层代码进行了一次深度的逆向扫描。”
耳机里传来沈清秋疯狂敲击键盘的声音,劈里啪啦的,就像是冰雹狠狠地砸在铁皮屋顶上。
“结果……结果我发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漏洞。这些账户虽然分别挂在李维民和三大家族各种复杂的离岸信托名下,从表面上看毫无关联,各自独立……”
沈清秋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我甚至能听到她吞咽的干涩声。
“但实际上,它们在底层架构上,全部绑定了一个最高优先级的‘幽灵账户’。这个幽灵账户拥有绝对的控制权。也就是说,李维民和那三个老太爷就算手里捏着密码,这个幽灵账户的主人只要按下一个键,就能瞬间把他们所有的钱全部抽空,让他们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都竖了起来。
我咬着牙,倒吸了一口冷气:“也就是说,不可一世的三大家族和李维民,其实也是给别人打工的高级白手套?”
“对!而且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沈清秋的声音里已经彻底带上了哭腔,“我拼了命顺着这个幽灵账户的创建时间,去挖了底层的加密日志……林远,你知道这个掌握了七千五百亿黑金的账户,是哪年哪月哪日被激活的吗?”
“哪天?”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
“十年前的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轰!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身子剧烈地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台上。
十年前的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那正是我爸顾长风开着那辆警车,冲下盘山公路,在暴雨中发生车祸爆炸的准确时间!一分不差!
就在我爸的车燃起熊熊大火,李维民在山崖上面看着车辆爆炸的同一刻。一个控制了江南会全部黑金的海外幽灵账户,被人悄无声息地激活了。
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是巧合?!
那个长得跟我爸一模一样的带头人,那个把一具穿着警服的尸体扔进火海毁尸灭迹的恶鬼,那个十年来躲在三大家族背后操控一切的终极黑手……
“楚天赐……”
我从牙缝里死死地挤出这个名字,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远,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白成这样?”韩正阳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皱着眉头凑过来低声问道。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手脚冰凉。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咬着牙摇了摇头。
“韩主任,接下来的收尾和抓捕工作交给你了。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办。”
我没有向他解释耳机里听到的一切,因为这件事太匪夷所思,说出来不仅没人信,甚至会引发更大的混乱。
我直接转身,不顾一切地快步走下了主席台。
穿过依然在喧闹沸腾的代表席,推开沉重的会场包铜大门,我冲进了外面昏暗的走廊。苏红袖在后面焦急地喊我的名字,我充耳不闻。
冲出大会堂的那一刻,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乌云压城,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一场比十年前那个夜晚还要猛烈、还要压抑的暴雨正在城市上空疯狂酝酿,空气中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土腥味。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晚上七点十分。
距离那张死亡字条上约定的时间,青山矿山废弃一号矿井的八点之约,只剩下不到五十分钟。
那个长着和我爸一样面孔的人,那个激活了幽灵账户的人,那个要拿全城十几万老百姓性命做筹码的疯子,此刻就坐在那座埋葬了上千具冤魂的矿山底下等我。
我摸了摸后腰那把冰冷沉重的手枪,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走向停在广场边缘的那辆防弹悍马。
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不管你到底是不是那个让我日夜思念的人。
今晚,就算是把那座青山矿山彻底炸平,我也要亲手撕下你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