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烈士之子,林远同志。”
“请上前!”
韩正阳那透着铁血与威严的声音,通过大会堂里几百个顶级音箱,在穹顶之下久久回荡。
这简简单单的十几个字,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劈开了这三千人会场里长久以来的死寂和虚伪。
唰——!
三千多双眼睛,带着震惊、疑惑、敬畏,甚至还有无法掩饰的恐慌,顺着韩正阳敬礼的方向,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地汇聚到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我坐在会场左侧后方那个原本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身上穿着那套红袖连夜给我熨好的黑色西装,右臂还用白色的绷带死死地吊在胸前。伤口因为昨晚的剧烈撕扯,还在隐隐作痛,甚至能感觉到纱布下渗出的温热血迹。
但我此刻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听到了旁边代表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听到了前排那些心虚的白手套们牙齿打架的声响,更听到了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几乎要撞破肋骨的力道,疯狂地跳动着。
十年了。
整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
从我爸被那辆泥头车撞下悬崖、身败名裂的那天起,我就像一条见不得光的野狗,被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黑恶势力追杀。我啃过发霉的冷馒头,睡过漏水的地下室桥洞,甚至连自己的亲生名字都不敢叫。
我戴着一副土气的黑框眼镜,故意佝偻着背,把原本挺直的脊梁弯下来,像个废物一样在这座城市的底层摸爬滚打。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在阴沟里腐烂发臭。
可是今天,在这个全省最高规格的权力殿堂里,在三千多名大人物的注视下。
京城来的钦差,当着所有人的面,喊出了我爸的名字。
“顾长风烈士”。
这五个字,洗刷了十年的血污和脏水,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林远……去吧。”
身边,苏红袖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她紧紧地抓着我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手心里全是滚烫的汗水。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用力地把我从轮椅上拉了起来,“去台上,去拿回属于你爸,也属于你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借着红袖的力道,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我没有去看那些盯着我的目光,而是慢慢地抬起左手,捏住了鼻梁上那副戴了整整十年的黑框眼镜。
这副眼镜,是没有度数的平光镜,它是我为了掩饰自己眼神里那股野性,为了躲避追捕,而给自己戴上的面具。
现在,不需要了。
我手指一用力,“啪”的一声,将那副黑框眼镜摘了下来,随手扔在了旁边的空座位上。
没有了镜框的遮挡,我那双因为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而磨砺出来的、像孤狼一样的眼睛,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刺眼的灯光下。
我挺直了腰板。
原本因为伪装而略显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刺向大会堂的穹顶。
“我的天……竟然是他!”
人群中,终于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那不是前两天,省厅发了最高级别通缉令的那个……那个头号恐怖分子吗?!”
“胡说八道什么!没听京城的韩主任说吗,那是顾长风的儿子!是人家把证据交上去的!”
“长得真像啊……那眉眼,简直跟当年咱们省厅的‘铁面包公’顾长风一模一样!”
会场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没有理会这些声音,推开红袖搀扶我的手,迈开步子,顺着那条宽阔的红地毯,一步一步地朝着主席台走去。
我的腿在昨晚的爆炸中受了点轻伤,走起路来有些微微的跛,但我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重重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随着我的走近,通道两侧的那些代表们,纷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特别是前排那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大老板、地方要员,此刻看到我走过来,一个个吓得面如死灰,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光头路桥老板,刚才还瘫坐在地上,现在看到我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过去,竟然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裤裆里散发出一阵骚臭味。
他们怕我。
因为他们知道,我手里攥着的,是能要了他们所有人命的阎王帖!
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却感觉自己像走完了漫长的十年。
当我的脚终于踏上主席台那铺着红地毯的台阶时,一直站在发言台前的韩正阳,大步迎了下来。
这位让全省贪官闻风丧胆的铁血主任,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官架子。他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双宽厚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孩子,你受苦了。”
韩正阳的声音有些低沉,他看着我吊在胸前的胳膊,还有脸上没好利索的擦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敬佩。
“韩主任,我没事。只要能把我爸的案子翻过来,我这条命丢了都值。”我咬着后槽牙,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字字铿锵。
“你爸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这副铁骨铮铮的样子,他会为你骄傲的。”韩正阳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拉着我,一起走到了发言台前。
他把那个麦克风,轻轻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和大家说两句吧。”韩正阳退后半步,把整个舞台留给了我。
我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刺眼的聚光灯打在我的脸上。
往下看,三千多个人,密密麻麻,鸦雀无声。
我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涩得发疼。我没有准备什么稿子,我也不会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话。我只是把心里的那些憋了十年的话,掏出来,扔给他们。
“我叫林远,但我的本名,叫顾寒。”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沙哑,粗糙,却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力量。
“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大会堂里,我爸顾长风作为省厅的刑侦英雄,站在台上领过奖。那时候我坐在下面,觉得我爸就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可后来呢?因为他查到了‘江南会’的烂账,因为他不肯跟那帮吸血鬼同流合污。他在一个暴雨夜,被人开着泥头车活活撞死!事后,他们不仅杀人灭口,还在我爸的家里塞了成箱的现金,往他身上泼脏水,说他贪污受贿,说他畏罪自杀!”
我的一番话,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把这十年来被掩盖的血淋淋的真相,直接剖开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已经有不少正直的老代表、老警察,红了眼眶,甚至有人在偷偷抹眼泪。
“这十年,我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着那些杀手。我看着李维民在电视上高谈阔论,看着三大家族赚得盆满钵满。我好几次想拿把刀,直接冲到大院里跟他们同归于尽。”
我深吸了一口气,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但我忍住了。因为我爸教过我,天可能会黑,但天绝对不会塌!法律或许会迟到,但正义,绝不会永远缺席!”
我猛地抬起左手,指着刚才李维民被拖出去的方向。
“今天,黑恶的保护伞倒了!那七千五百亿的黑账,每一笔是怎么洗出去的,每一条人命是怎么没的,我都查得清清楚楚,交给了督导组!”
“我想告诉我爸,也想告诉所有人。这片土地上,邪不压正!”
我说完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满腔的血泪。
整个大会堂死一般寂静了足足十秒钟。
紧接着,“轰”的一声!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力地拍响了巴掌。随后,十个,一百个,三千个人,如同海啸一般,全部起立!
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叫好声和压抑的痛哭声,直接掀翻了大会堂的穹顶!
这一次的掌声,不是刚才李维民在台上时那种虚伪和逢迎,而是发自内心的震撼、敬意,以及对黑暗终于散去的狂喜!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含着热泪的脸,看着站在角落里冲我拼命点头的苏红袖,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爸,你听到了吗?
你的名字,终于干干净净地挂在这片天底下了!
韩正阳走上前,再次握了握我的手。
等掌声渐渐平息,他重新拿过麦克风,脸色瞬间恢复了那种冷酷的铁血。
“同志们,刚才李维民已经被带走调查。现在,我宣读特调组的最终批捕名单。”
韩正阳翻开那个黑色的硬皮本,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那些瑟瑟发抖的白手套。
“张大元、刘强、孙浩……”
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队特勤冲进人群,将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老总、官员直接按倒,戴上冰冷的手铐拖出去。
会场里一片狼藉,哭爹喊娘的求饶声不绝于耳。
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在这座权力殿堂里上演得淋漓尽致。
短短半个小时,名单上的七十八个核心涉案人员,全部被抓捕归案,没有一个漏网之鱼。
“报告韩主任,名单上的人员已全部控制!”特勤队长走到台下,大声汇报。
韩正阳点了点头,合上了那个黑色的本子。
他转过头,看着我,原本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林远,结束了。剩下的审讯和追赃工作,交给特调组。你可以回家,好好睡个觉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卸下了。
结束了。十年噩梦,终于画上了句号。
我冲韩正阳鞠了一躬,转身走下台,朝着苏红袖的方向走去。红袖已经张开双臂,泪流满面地等着我。
可是。
就在我的手刚刚碰触到红袖指尖的那一瞬间。
“嗡嗡嗡……”
我贴身口袋里的那个备用安全手机,突然发出了极其诡异的震动。
这是沈清秋专门给我留的单线联系设备,除非遇到天塌下来的紧急情况,否则绝对不会响。
我心里猛地一咯噔,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我一把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沈清秋的声音。
只有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刺耳的电子合成音。
“精彩。真是一出精彩的复仇大戏啊,林远。”
那个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一样,让我头皮发麻。
“你们以为,抓了几个贪官,炸死了一个自作聪明的周长明,这件事就真的结束了?”
我死死地攥着手机,脸色骤变:“你是谁?!”
电话那头的电子音,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
“你不是一直在找那个把几百亿资金转移到海外、雇佣了‘血蝎’的幕后黑手,那个真正的‘楚天赐’吗?”
那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阴冷。
“抬起头,看看你的头顶。看看那盏漂亮的水晶灯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大会堂穹顶正中央的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在高清的视力下。
我清楚地看到,在那层层叠叠的水晶珠串内部,正闪烁着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极度规律的红光!
“忘了告诉你,江南会转移到海外的最后那笔钱,我不仅买了雇佣兵。”
电话里的电子音,仿佛来自地狱的倒计时。
“我还买了整整五十公斤的c4烈性炸药。现在,它就在你们这三千个省里最高级别大人物的头顶上。”
“倒计时,还有三十秒。祝你们,狂欢愉快。”
“嘟——”
电话挂断。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