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四十,市委招待所六楼。
省纪委核查组的最后一天。走廊里堆着七个封好的纸箱,两个干事在贴封条。
苏红袖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上午刚从市纪委转过来的一份材料。
三页纸。第一页是手写的自查说明,第二页是租赁合同复印件,第三页是一份十一年前的干部任免审批表复印件。她把第三页看了三遍。
配偶程慧,子女苏红袖。
她把这三页纸对齐,放回文件袋,然后按下内线。
“请林副组长过来一趟。”
……
我十分钟以后到的。
我没有坐。苏红袖也没有请我坐。
“这份材料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从市纪委转到我这儿的。”她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转办单上写着,市委书记苏建国同志上午八点十分亲自送交,要求走正式渠道,不压。”
“是。”
“你八点十分把它交给他,八点整他要开扩大会。”苏红袖道,“也就是说你是掐着他上会以前那二十分钟去的。”
“是。”
“为什么?”
“因为八点以后他就没有时间了。”我道,“他要是在会上讲完话再看到这三页纸,他会想的第一件事是我为什么不早说。”
苏红袖把手放在文件袋上。
“林远,我今天不跟你谈第一页和第二页。那两条你早就报备过,材料里也写得清楚。”她道,“我只谈第三页。”
“您问。”
“那份表是三天以前你就拿到的。”
“是。”
“三天以前的深夜,你拿到它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叫到城郊一个加油站。”苏红袖抬起头,“你在车上把它放在中控台上,然后问我,我父亲敢不敢接。”
“是。”
“那你为什么不在那天晚上告诉我,这份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有马上答。
“林远,我再问一次。”苏红袖道,“三天以前那一晚,你知道这份表是一个企业老板从省城档案室里弄出来的。你也知道,一个正在办这个企业相关案子的干部拿着这样一份东西来找我,是什么性质。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天晚上说了,您就必须报。”
“对。我必须报。”
“您一报,第二天就得回避。”我道,“您一回避,核查组自然要换人。换来的人不认识棉纺厂,不认识王满仓,也不认识那四个老人。周明达就赢了三个月。”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
“我替我自己做了决定。”我道,“苏处长,那天晚上我要是说了,是把您推到火上。我不说,是把这件事记在我自己头上。这两样都不干净,我选了后面那一样。”
苏红袖站了起来。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林远,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哪一句吗?”
“您说。”
“不是你收了那份表。”她道,“是你昨天夜里在车上,被人拿这件事压了半个钟头,我就坐在前排开车。我一个字都插不上。”
屋里静了几秒。
“我是省纪委的人。”苏红袖道,“我坐在那儿,听着一个企业老板拿我父亲的档案要挟一个市委巡察组的副组长。我当时应该做的是停车,出示证件,做一份情况记录。我没有做。”
“您不能做。”
“我知道我不能做。”她道,“我不能做的原因是那份档案里写着我的名字。林远,从三天以前那一晚起,我在这个案子里已经不干净了。你今天早上这三页纸,把这件事写成了纸。”
我看着她。
“苏处长,这三页纸上没有您。”
“没有我,只有我父亲的家庭情况栏。”苏红袖道,“但是这比写我的名字更重。”
她走回桌前,把文件袋拿起来,翻到第三页。
“这一页我现在有两种办法处理。”
“您说。”
“第一种,我把它单独摘出来,作为需要回避的事项报省纪委,同时申请我本人从三一五专案组回避。这一条一报,我今天下午就要走人,不是明天。”
“第二种呢?”
“第二种,我把它连同你这份自查材料整份归档,附上我的说明:本人系材料中所涉家庭成员,已向组长报告,请组织决定是否回避。”
“这两种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谁的名字先出现在纸上。”苏红袖道,“第一种是我举报自己,第二种是我说明情况。你昨天晚上教江如雪的那句话,我今天听懂了。”
我没有说话。
“我选第二种。”苏红袖把那一页放回去,“上午十一点前送出去。”
“苏处长。”
“还有一句。”她打断他,“林远,你自己报这三条,是断了江如雪那张牌,也是断了周明达那半个月。这一手我认。但是有一件事你要清楚。”
“您说。”
“从今天起,这份材料在省纪委的系统里就有了编号。”苏红袖道,“它会一直在那儿。周明达的案子办完,办得再漂亮,它也在那儿。将来只要有人想动你,第一份被调出来的就是它。”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红袖道,“你以为最坏的结果是通报批评。可是我在纪委十一年,见过太多份材料,写的时候都是轻的。压了三年五年,等到需要的那一天再拿出来,分量自然不是当年那个分量了。”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苏红袖道,“三天以前那一晚你要是不接那份表,今天就没有这三页纸。”
我没有反驳。
“可是您父亲那一头也就打不开。”
“对。”她道,“所以这一步没有干净的走法。你走了这一条,那就得背着它。林远,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笔账。”
“那是为什么?”
苏红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是一张收件回执,抬头是省纪委三一五专案组。
“昨天晚上刘建明那一页情况说明,加上青山镇那四位老人的谈话笔录,一共五份材料,今天上午九点已经进卷宗,有编号。”她道,“这是回执,你留着。”
我把回执拿起来。
“那四个人现在安全了。”
“名字进了卷宗的人,谁自然也不敢让他们出事。”苏红袖道,“但是你要的那句话我给不了。他们在哪儿我还是不知道,手续太全了。”
她坐了下来。
“林远,我明天早上回省城。”
“核查期到了。”
“到了。”她道,“走以前我把三件事交代给你。”
“您说。”
“第一,天穹控股的账我带不走,市委巡察组接着查。三个亿的流水一分不能少,少一分,明年这个时候被追的是你。”
“记住了。”
“第二,那四个老人一旦有下落,第一时间报专案组,不要自己去找。你一个人去把人接回来,那叫干扰证人。”
“记住了。”
“第三。”
苏红袖停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我回省城以后,你在这个市里就只剩一层壳了,就是市委那份文件。”苏红袖道,“这层壳只有一个人能给,也只有一个人能收。所以从明天起,你在这个市里唯一要保住的人,不是我,不是江如雪。”
“是苏书记。”
“是。”苏红袖把文件袋收好,“林远,你今天早上做对了一件事。你把那三页纸放在他桌上的时候,没有先开口求他。”
“他也这么说。”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懂。”苏红袖抬起头,“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怕。这个市里能保你的人只有一个,而这个人现在因为一页十一年前的表格,跟你之间有了一样说不清的东西。”
“那我该怎么办?”
“把案子办完。”苏红袖道,“林远,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身上有一件说不清的事,只有一种办法能压住它。”
“什么办法?”
“再办成一件更大的事。”
……
中午十二点,那七个纸箱被搬上了车。
苏红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干事把最后一箱推进后备箱。她这三年替父亲跑过七个县,每一次收队都是这个样子:箱子封好,回执给出去,人走。
这一次她多带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份编了号的材料,第三页上写着她自己家里三个人的名字。她把它亲手放进了这批箱子里。
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要想干净地办一件事,往往先得把自己变成材料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