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盲音，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楚镇南这个老狐狸，不仅看穿了我们所有的伪装，甚至连清秋在菜市场卖鱼接头的事情都摸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这个省城里，我们自以为隐秘的暗网，在他那张经营了三十年的权力大网面前，简直就像是透明的玻璃罩子。
他刚才那番话，是警告，更是宣战。
我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楚镇南既然让我明晚一个人去防空洞，还让我带上江如雪那五百亿的海外资产授权书，就说明他也有软肋。他怕那笔钱真的流进省城，砸活了被他们搞瘫痪的经济盘子，坏了他逼迫燕京妥协的“焦土计划”。
既然大家都有顾忌，那这就不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而是一场摆在悬崖边上的豪赌。
我把那部接听了电话的私人手机直接掰成两半，取出电话卡，用打火机烧成灰烬，冲进了下水道。钱俊峰的监听技术太强，这部手机已经废了。
第二天一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穿着普通的夹克，拎着公文包去省府大院上班。
下楼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扫过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帕萨特依然阴魂不散地停在老位置。我没理会，径直走向公交站台。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让钱俊峰起疑心。
一整个上午，我都坐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地处理文件。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继续开会。我表现得就像一个彻底认命的基层干部，连给钱俊峰倒茶的时候，手都没有抖一下。
直到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我夹着公文包走出省府大院，随着拥挤的晚高峰人流，走进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地铁站。
帕萨特里的人立刻跟了下来。我知道身后有尾巴，但我没回头。地铁站里人山人海，监控探头虽然多，但在这种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环境里，要想百分百盯死一个人，根本不可能。
我随着人流挤进了一列开往南区的地铁。车门关闭的瞬间，我透过玻璃，看到两个穿着便装的平头男人也挤进了隔壁车厢。
列车在地下隧道里轰隆隆地行驶。过了三站，门一开，大批下班的打工人蜂拥而出。我混在人群中走下车，却并没有出站，而是一路低着头，走进了地铁站里侧一个正在维修的员工通道卫生间。
卫生间门口挂着“正在施工，暂停使用”的牌子。
我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
洗手台前，站着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穿着普通保洁工作服的女人。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摘下口罩。那张清冷绝美、却布满疲惫和红血丝的脸庞，正是苏红袖。
我们事先通过安全屋里的备用暗号约定了在这里碰头。这种最原始的、没有任何电子信号的接头方式，反而是现在最安全的。
“你没被他们发现吧？”我走过去，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心疼地看了看她满是疲惫的脸。她这副打扮，显然也是为了躲避眼线费了不少心思。
“没有，我借口去省纪委档案室查卷宗，从后门的消防通道溜出来的。”苏红袖往我身边靠了靠，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臂，“林远，你昨晚一夜没消息，我快担心死了。”
“时间紧迫，不说这些。”我轻轻扶稳她，神色变得异常凝重，“红袖，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李维民在省内到底留了多少底子？”
听到谈正事，苏红袖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纪委处长的锐利。她从保洁服的内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塞进我手里。
“林远，这几天我借着省纪委联合调查组的名义，打着调查李维民‘畏罪自杀’案的幌子，直接越过了钱俊峰的权限，调取了全省反洗钱中心的内部数据。”
苏红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震惊而微微发抖。
“我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了一大跳。李维民这些年，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贪污受贿。他就是一个巨型的人形抽水机！”
她指着我手里的U盘，咬着牙说道：“我顺着江如雪提供的那个‘楚天赐’的线索，逆向追踪了省内几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发现李维民利用他常务副省长的职务之便，把省内基建、新能源、甚至医保统筹的钱，通过几百个虚假账户层层剥茧，全部转移到了海外。”
“总共多少钱？”我眼皮一跳，有了不好的预感。
“五十亿美元。”苏红袖吐出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数字。
五十亿美元！折合人民币那是将近三百五十个亿！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响。
这帮畜生！这哪里是贪污，这简直是在挖整个省的命根子！三百五十亿，能修多少条路，能盖多少所学校，能救多少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可现在，全变成了楚镇南海外私生子账户里的一串数字！
“这五十亿美元，被分拆在七个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里。”苏红袖继续说道，眼底满是痛恨，“而且，这些账户的最终实际控制人签名，全都是李维民。楚镇南非常狡猾，他自己一点痕迹都没留，所有的黑锅和法律责任，全都扣在了李维民的头上。”
“所以，李维民不能死。”我瞬间反应了过来，冷笑一声，“楚镇南弄个替身让李维民‘自杀’，不仅是为了平息燕京的怒火，更是为了保护这五十亿美元的控制权！只要李维民这个活口还在，只要他不交出海外账户的密钥，燕京那边就算查到了账户，也没法强行冻结和跨国追缴！”
“没错。”苏红袖点了点头，“李维民现在就是楚镇南手里最大的一张底牌。他们拿这五十亿美元在海外逍遥，同时又在国内搞经济瘫痪，逼迫中央让步。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我捏紧了手里的U盘，这小小的金属块，此刻重逾千斤。
“红袖，这份证据太关键了。你立了大功。”我看着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林远……”苏红袖突然反握住我的手，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我情绪中的那种决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拿这份证据，打算去干什么？”
我知道瞒不住她，也不打算瞒她。今晚是生是死，我必须给她交个底。
“昨晚，楚镇南给我打电话了。”我语气平静地把那通电话的内容，以及王叔被他们折磨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苏红袖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双手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
“不行！你不能去！”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防空洞那是他们的死巢！你一个人去，就是羊入虎口！他们拿到如雪的授权书，不仅不会放了王叔，还会对你下狠手的！林远，我们报警吧，把这五十亿美元的证据交给燕京的专案组，让军队去包围那里！”
“来不及了，红袖。”我捧起她的脸，用大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心里也是一阵刀割般的疼。
“楚镇南既然敢约我，就绝对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旦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王叔立刻就会没命。我爸当年走得惨，王叔是为了保护我们家才落到他们手里的，被折磨了十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我看着苏红袖的眼睛，语气放缓，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再说了，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谈判的。你给我的这份五十亿美元的流向明细，加上如雪那五百亿的授权书，就是我今晚保命的筹码。楚镇南是个讲究利益的政客，只要筹码够大，就能逼他妥协。”
“可是……”苏红袖还在哽咽，她太清楚那些人的心狠手辣。
“没有可是。”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沙哑，“红袖，你听好。我走之后，你马上回安全屋，和如雪、清秋待在一起，哪里都不要去。如果……我是说如果，明早八点我还没有联系你们。”
我顿了顿，强忍着喉咙里的酸涩。
“你就让清秋把所有证据，包括这五十亿美元的账目，全部发给海外媒体。然后，带着你爸，离开这个省，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听！我不要听这些交代后事的话！”苏红袖在我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哭得泣不成声，“林远，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听着她这番夹杂着眼泪的狠话，我忍不住心头一热，眼眶也湿润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这个拥抱里，有咸涩的泪水，有绝望的离别，更有我此刻不敢说出口的牵挂。
良久，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终于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推开卫生间的门，走进了喧闹的地铁站通道。
晚上七点。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省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没有坐地铁，而是走出地面，在路边随便扫了一辆共享汽车。我把那份五百亿的授权书贴身放好，苏红袖给的U盘被我缝在了皮带的内侧。
发动汽车，我一脚油门，朝着省城北郊的方向驶去。
车子越开越偏僻，路边的路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在黑暗中劈开一条孤寂的光柱。
北郊这片区域是一大片连绵的荒山，因为地形复杂，早就被划为了未开发区。楚镇南当年借着战备的名义在这里挖的防空洞，确实是个神仙难找的完美堡垒。
七点四十五分。
共享汽车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尽头停了下来。前面没路了，只有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我下了车，借着手机的微光，顺着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往山腰上走。
冷风在树林里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让人心里发紧。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面长满青苔的巨大水泥墙。水泥墙的底部，镶嵌着两扇厚重的、生满铁锈的军用防爆大门。
这里就是那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
我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上前敲门。
突然，四周的树林里毫无征兆地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惨白的光柱交织在一起，将我整个人死死地钉在原地。
伴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端着微冲的雇佣兵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将我团团包围。
这些人的装备比上次在化工厂的还要精良，眼神冷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人慢慢走了出来。
钱俊峰。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张斯文的脸上挂着一抹阴毒的冷笑。
“林主任，挺准时啊。”钱俊峰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满是嘲讽，“楚老先生在里面恭候多时了。不过，这防空洞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他冲着身后的雇佣兵偏了偏头。
“按照规矩，先把林主任的手脚打断，免得他进去以后不懂规矩，惊扰了老先生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