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清那句“顾寒贤侄”，就像是一把冰冷的钢刀，顺着我的天灵盖直接捅进了脊椎骨。
我趴在逼仄的通风管道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呼吸停滞，心跳仿佛都漏了半拍。
他们早就知道我在上面！
“砰砰砰——！”
根本不给我任何反应和思考的时间，下方包厢里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枪声。安装了消音器的自动步枪，把天花板打得木屑横飞。
“操！”
我怒骂一声，脚下的承重铝板被子弹瞬间打穿。我整个人失去重心，随随着稀里哗啦的碎木头和灰尘，直接从半空中重重地砸落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我重重地摔在铺着厚厚羊毛地毯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我根本顾不上疼，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本能让我顺势一个翻滚，半跪在地上，猛地举起胸前的微型冲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圆桌旁边的李维民！
然而，我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
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已经密密麻麻地落在了我的眉心、胸口和四肢上。
包厢四周那些看似普通的红木屏风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闪出了八个全副武装、戴着黑色面罩的职业杀手。黑洞洞的枪口，从四面八方将我死死锁定。只要我敢动一下指头，瞬间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林远！你怎么样！林远！”
耳朵里塞着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沈清秋变了调的惊呼声，紧接着是键盘被砸得震天响的声音，“他们包厢里开了军用级的热成像屏蔽器，我刚才没扫描到那些杀手！是个陷阱！”
“别冲动，我没事。”我咬着牙，压低嗓音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快速说了一句，然后死死盯着眼前的这四个人。
偌大的“帝王厅”里，因为我的突然砸落而弄得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可是，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那三个老头，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他们面前的茶杯甚至都没有溅出一滴水。
原省委副书记孙长清，原省长赵鹤年，原省人大常委会主任钱万通。
这三个在省城新闻联播里永远是一脸慈祥、代表着绝对权威的老领导，此刻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他们身上没有拿枪，也没有大声呵斥，但那种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恐怖气场，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才是真正的“大人物”。在他们眼里，我手里拿着的冲锋枪，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把枪放下，坐。”
孙长清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连正眼都没看我，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家里做客的晚辈。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看着自己身上那十几个致命的红点，冷笑了一声，慢慢把微冲扔在了地毯上。
我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在他们对面坐了下来。
“三位老领导，真是好兴致。大半夜的躲在这荒郊野岭的黑会所里喝茶，也不怕把骨头给冻着。”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们的目光，嘴角挂着嘲讽。
“放肆！”站在一旁的李维民脸色铁青，指着我的鼻子骂道，“顾寒，死到临头了还敢这么跟几位老首长说话！”
“李省长，你这狗当得可真称职。”我瞥了李维民一眼，满脸不屑，“在清河市的时候，你不是挺威风的吗？怎么到了这里，连个座都没有，只能站着倒水？”
李维民被我戳中痛处，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哆嗦，手里的枪都拔出来了一半。
“维民。”
一直闭目养神的前省人大常委会主任钱万通，突然淡淡地开口了。
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冷冷地扫了李维民一眼。就这一眼，李维民这个堂堂的常务副省长，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枪插了回去，低眉顺眼地退到了一边。
“顾长风当年是个硬骨头，没想到生个儿子，脾气比他还臭。”钱万通摸了摸下巴上的老年斑，看着我，“你隐姓埋名十年，像条疯狗一样在清河市咬死了周明达，又摸到了这听雨轩。这份隐忍和手段，确实难得。只可惜，脑子不太好使，非要拿鸡蛋去碰石头。”
“是不是石头，碰过才知道。”我冷冷地回击。
“既然贤侄这么有好奇心，非要趴在天花板上听我们谈话，那就让他听个明白。”前省委组织部长赵鹤年笑了笑，转头看向李维民，“维民啊，刚才的汇报还没完呢，继续吧。让咱们的顾寒贤侄听听，他这十年来想要掀翻的‘天’，到底长什么样子。”
李维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赶紧打开手里那个厚厚的黑色文件夹，清了清嗓子。
“是，老首长。今年下半年，全省新能源基建项目的招标已经全部结束。按照您的指示，南岭风投拿下了百分之七十的份额，预计过手利润在一百二十个亿。这笔钱，已经通过天穹控股和青云慈善基金会，分批洗白转入了瑞士的七个离岸账户。”
李维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包厢里回荡。
“另外，清河市地下赌场和青山矿山的烂摊子，虽然被这小子给搅黄了，损失了大概三十个亿，但我们已经通过省财政的专项补贴，从另外几个市的城建项目里把这笔钱补回来了。”
“人事方面，明年换届，省属五个地级市的一把手名单已经拟定。全都是我们自己的人。只要这批人上位，未来十年，全省的土地流转和矿产开发，就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了。”
听着李维民这一条条的汇报，我只觉得手脚冰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一百二十个亿！控制全省的财政和人事！
这就是三大家族的底细！他们根本不是在贪污，他们是在把整个省当成他们私人的提款机！老百姓的血汗钱，国家的重点项目，在他们嘴里，不过是轻飘飘的一串数字！
“听见了吗？”
孙长清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可怜的蝼蚁。
“这片土地上，谁当官，谁发财，谁生，谁死，都是我们说了算。你父亲当年查到了一点皮毛，非要大义灭亲，结果呢？他变成了一堆焦炭。”
孙长清叹了口气，一副悲天悯人的伪善模样：“顾寒啊，你真以为凭你手里那几本破烂账册，凭苏建国那个墙头草，就能把我们扳倒？只要我打个电话，你手里的那些证据，明天就会变成废纸。你就算去京城告御状，也走不出这省城的地界。”
这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无力感。
面对这种已经将权力渗透到骨头缝里的庞然大物，我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复仇，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
“林远！你别听那老不死的放屁！”
就在我心神几乎要被他们压垮的时候，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突然传来了江如雪那霸道泼辣的骂声。
“老娘的钱还没砸完呢！什么狗屁三大家族，惹急了老娘，我把这听雨轩连山头都给平了！你给老娘撑住，我正在往你那边摸！”
紧接着，是苏红袖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林远，你别怕。我已经联系了省纪委的专案组，就算拼了我处长的位子，我也绝不让你有事！”
听着耳麦里这两个女人熟悉的声音，我心底那股快要熄灭的火，突然又狂暴地燃烧了起来。
是啊，我怕什么？
我不仅是个复仇的孤魂野鬼，我的身后，还有为了我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江如雪的狂野，苏红袖的执拗，沈清秋的守护，这才是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底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震惊和无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癫狂。
“三位老首长，你们的局确实布得很大。”我咧开嘴，露出一个森冷的笑容，手悄悄摸向了后腰，“不过，你们算漏了一点。”
“哦？算漏了什么？”钱万通微微皱眉。
“你们算漏了，我这人，是个不讲规矩的疯子！”
话音未落，我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枚高爆闪光弹，大拇指瞬间挑开拉环，直接砸在了大圆桌的正中央！
“当啷！”
“不好！保护首长！”李维民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
那八个隐藏在暗处的杀手同时扣动扳机。
但已经晚了。
“嗡——！”
随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啸，一道惨白到让人瞬间致盲的强光在包厢里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发出了痛苦的惨叫，捂住了眼睛。
我早就闭上了眼睛，凭着刚才记下的位置，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第一波盲射的子弹，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凭着直觉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随随着几声惨叫，离我最近的三个杀手被我先后击倒。
我没有去管李维民，更没有去碰那三个老怪物，因为我知道，只要强光一过，剩下的杀手就能把我撕成碎片。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一脚踹碎了包厢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整个人顶着漫天的玻璃碴子，直接从三楼跳了下去！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身后传来李维民气急败坏的怒吼。
人在半空中，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
“红袖！如雪！接应！”我对麦克风狂吼。
就在我即将落地的瞬间。
楼下漆黑的后院里，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达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直接撞碎了后院的铁栅栏，带着刺眼的远光灯，横冲直撞地停在了我坠落的位置下方！
“砰”的一声，我重重地砸在了迈巴赫坚硬的车顶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
“快上车！”
车窗降下，江如雪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露了出来。她今天穿的那件暗红色防弹晚礼服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肩膀，但那双狐狸眼里却闪烁着让人热血沸腾的野性。
我咬着牙，一个翻身顺着车窗钻进了副驾驶。
后排的苏红袖早就准备好了，她一把将我拉进车里，紧张地在我身上到处摸索：“伤到哪没？有没有中弹？”
那股子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我顺势抓住她那双乱摸的冰凉小手，喘着粗气笑了笑：“死不了，还能回去陪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苏红袖眼眶通红，狠狠瞪了我一眼，但眼底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清秋！路线！”江如雪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防弹迈巴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轮胎在泥泞的地面上疯狂打滑，随后猛地窜了出去。
“左转！冲过竹林，外围的安保正在往主楼靠拢，大门方向现在最薄弱！我已经屏蔽了他们的电子锁！”沈清秋冷静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
迈巴赫在听雨轩内部横冲直撞，撞翻了两个试图拦路的安保，子弹打在防弹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就在我们即将冲出听雨轩前院大门的那一刻。
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排刺眼的红光。
“嘶啦——”江如雪猛踩刹车，迈巴赫在距离大门不到十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了下来，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两条长长的黑印。
我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
原本已经被沈清秋瘫痪的大门电子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手动锁死了。
而大门前方，陈雪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把重型狙击步枪，枪口那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线，正死死地锁定在迈巴赫的驾驶座上。
她看着我们，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手指慢慢扣向了扳机。